白素貞的聲音漸漸低沉，似乎那段回憶裡短暫的欣喜己經褪去，餘下只剩苦澀。
“那年錢塘多雨，其時又恰逢蛇患，擾得百姓心神不寧。”
“法海藉此良機，仗著佛門身份於坊市散佈謠言，說我與青兒乃千年蛇妖化形，不日便會給錢塘招來大劫。”
白素貞苦笑一聲：“我一個常居後院的婦人，耳目閉塞，又如何曉得這是法海和許宣密謀的毒計？當時我只道是哪個愛說閒話的潑皮滿嘴胡唚，被好事者聽了去，口耳相傳才鬧得沸沸揚揚。”
“首到府衙的官兵找上門來，我才隱隱感到事情有些許蹊蹺。”
“但我兀自問心無愧——是不是精怪，我自己能不知道？便只管讓那些官兵翻查去。”
衛常樂不禁挑眉：“你偷來的那些錢……”
白素貞瞥來一眼：“早在改嫁許宣之前，我便支使青兒於城郊盤下一處院子，專作藏匿錢財之用——怎麼，在你眼裡我竟是個蠢材，會把這些燙手的金銀放在被窩裡？”
古人只是“古”，但不傻。
衛常樂也犯了這個錯誤，訕笑解釋：“我這不是替你擔心嘛，看到你這麼機靈我就放心了。”
白素貞聞言嘆了口氣：“算無遺策又如何？終抵不過人心怨毒。”
“官兵未從家中搜出金銀，卻搜出了別的東西——他們在柴房裡發現了一大堆蛇蛻。”
衛常樂聽得眼皮一跳：“能在你眼皮底下把東西帶進家門，恐怕是熟人作案……許宣？”
白素貞冷笑：“除了他還能是誰？不作第二人想。”
“當那堆蛇蛻明晃晃擺在眼前，我立時明白了其中關竅——定是許宣懷恨在心，設計害我。”
“可其時刀兵當前，我己沒空再想更多，總不能真讓枷鎖加身，去那大獄裡走一遭。我腦子裡便只有一個念頭——且先逃出生天，再圖後計。”
“事己至此，我當即拉上青兒，仗著法術之威，硬生生從官兵中殺出一條血路。”
衛常樂不禁側目看去，身旁的女人面若寒霜，即便千年過去，提起這段過往時語氣裡仍透著難以磨滅的恨意。
似乎是察覺到了衛常樂的目光，白素貞冰冷的表情迅速溶解，她淡淡一笑：“其實沒殺幾個，我只是略一齣手，那些官兵就真把我當作了駭人的妖魔，全都畏縮不敢上前，路便讓了出來。”
“我與青兒一路逃進深山老林，卻不料府衙貼出告示重金懸賞，鼓動百姓連夜搜山。”
“他們拿著打蛇棍，一路撒著雄黃粉，自以為這樣便有了降妖伏魔的底氣。”
“呵。”
白素貞自嘲一笑：“當時我只恨自己不是真正的妖魔，要真有那騰雲駕霧的手段，又何至於被這幫子蠢材攆得倉皇逃竄。”
“可笑我尚存了惻隱之心，不忍傷及無辜，卻被他們逼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那一夜我與青兒西處躲藏，可山林中遍地都是火把的光亮，我們姐妹二人數次被發現行跡，真似那受驚的長蟲，只顧驚慌逃命。”
“混亂中我與青兒走散，待天明巡山的人潮稍退，我才小心翼翼沿來路去尋她，卻只找到她的帕子和一紙書信。”
“是許宣的筆跡，他在信裡說，若想要青兒無恙，便自來金山寺一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