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個空間的燈亮起來的時候，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縮了一下脖子。
不是因為刺眼，是因為冷。冰室。四面牆壁被厚厚的冰層覆蓋，燈光打在冰面上折射出無數道冷白色的光，整間屋子像一座被凍住的冰窖。冰面後面隱約可以看到被凍結的物品——獎狀、玩具、一隻泛黃的乒乓球，每一件都像是被時間按下了暫停鍵，停在了一個再也無法返回的時刻。
“世界上最難的題。”火樹念出牆上的題目，是一道一元一次方程。
蒲熠星盯著那道題看了五秒：“這是一元一次方程。”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這也配叫世界上最難的題”的困惑，說完之後又在原題旁邊加了一句吐槽——“學習不好的人出題怕是難不倒他們”。火樹心算解出了答案，唐九洲在同一時間給出相同的數字，驗算無誤。
冰面上出現了一行英文句子。
周峻緯走在最前面，看都沒看直接脫口而出：“I want to be self。”沒有思考，沒有猶豫，語速快得像這句話一直在他心裡。
他念完之後，整個冰室安靜了幾秒。不是因為他翻譯錯了，是因為他說得太快了。那種語速不是“我在做題”的語速，是“這句話我早就知道”的語速。
火樹也把句子唸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冰面下方的暗門彈開了。但他們被凍住了，用腳踹不動，用手也掰不開。冰層比想象中厚得多，表面結了薄薄的一層霜。
周峻緯看了蒲熠星一眼。蒲熠星看了周峻緯一眼。兩個人沒有任何對話，同時脫下白大褂搭在旁邊的架子上，站到冰門前。
周峻緯對著唐九洲低聲說了一句：“退後。”
唐九洲立刻拉著邵明明退到牆角。林沐瑤站在白板旁邊，離冰門有一段距離，從這個距離她能清晰看到周峻緯和蒲熠星站在冰門前的姿態——兩個人都沒有猶豫。
蒲熠星側身用肩膀撞擊冰面，第一下，冰面紋絲不動。周峻緯從另一個角度用整個身體的重量砸上去。冰面上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紋，從撞擊點向四周蔓延，像蛛網一樣細密。第二下，第三下。
“換個角度。”林沐瑤的聲音從白板那邊傳過來，不大，但足夠清晰，“你們的受力方向重疊了。”她往前走了幾步，用腳尖在冰面下方靠近接縫的位置點了一下，“從這裡。兩個人一起。”
周峻緯和蒲熠星同時調整了角度。他們站在林沐瑤指定的位置，對視了一眼，同時發力。冰面從接縫處裂開了一道口子，冰碴飛濺，碎冰在地面上彈跳了幾次才停下。
蒲熠星蹲下來用手掰開碎冰，從冰縫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乒乓球，球體泛黃，表面刻著一行小字——“小玉是冠軍”。
火樹接過去對著光念出這行字，空氣又安靜了。乒乓球上的字跡不是印刷體，是手寫的，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像是孩子在寫一樣珍貴的東西時那種緊張又用力過度的感覺。
周峻緯推開通往母親房間的門。
整個空間被暗紅色的燈光籠罩著，牆面是深灰色的，掛著十幾張陶小寶的照片。每一張照片裡他都在笑，笑容的弧度完全一致，眼睛彎下去的程度完全一致，那不是笑，是條件反射——訓練肌肉記憶的過程不需要快樂，只需要足夠多次的重複。床頭櫃上放著一副乒乓球拍，球拍的膠皮已經磨得發亮了，握柄處被手汗浸得顏色發深，旁邊壓著一張字條——“小玉別打了”。
邵明明把字條讀完，放在桌上，動作很輕。他沒有說“這媽媽好可怕”，沒有評價，他只是放下了紙條，把它放在乒乓球拍旁邊，好像在說“我把你的話帶到了”。
牆上有一扇掛滿剪刀的門。剪刀的刀刃在暗紅色的燈光下泛著冷光。火樹蹲下來研究剪刀的排列方式，發現每一把剪刀的朝向都不一樣——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朝左，有的朝右，像在切割什麼東西，又像是在阻止什麼東西出來。他不敢貿然伸手，唐九洲也想幫忙但沒敢動。
隔壁房間的浴缸裡盛滿了暗紅色的液體，像血，又像鏽跡斑斑的水。站在門口的蒲熠星迴過頭對所有人說了一句“別看”——然後自己又看了一眼，轉過頭的時候眉頭擰了一下。齊思鈞靠著牆問他“什麼”，他說“浴缸裡有紅色的液體，像——”他沒有說完，其他人也沒讓他說完。
林沐瑤走到浴缸前面停了一下，沒有往前湊，也沒有退後。她站在浴缸前面看了很久，看到她自己的倒影映在暗紅色的水面上，模糊的、變形的，像另外一個人。她蹲下來把浴缸旁邊的小板凳扶正，把搭在浴缸邊緣的毛巾疊好放在旁邊的架子上，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整理一間被人很久沒有整理過的房間。
周峻緯從心理診療室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沓資料。
他站在浴缸前面把心理學專業的觀察結果用普通人也能聽懂的方式重新組織了一遍，語速比平時慢了不少。“陶小玉是主人格。陶小寶是副人格。陶小玉喜歡乒乓球，成績不好。陶小寶成績很好，但不快樂。父母偏愛學習好的那個——於是媽媽對小玉說了那句話。”
“哪句話？”邵明明的聲音悶悶的。
“‘你不是我兒子。’”周峻緯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病例報告，但他的手在資料夾的邊緣按了一下，紙面皺了一小塊。
林沐瑤站在浴缸旁邊聽著周峻緯說那些話，一句話都沒有接。但她把毛巾疊好了之後又把旁邊的拖鞋擺正了，鞋尖朝外，方便穿的方向。
齊思鈞站在她身後看到了她擺拖鞋的動作。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又放回去了。他第一次有了一個念頭——她沒有在整理房間，她是在替陶小玉整理房間。因為陶小玉說過“如果我能把房間收拾乾淨，媽媽會不會不那麼生氣”。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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