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畫紙放回去，又取下旁邊的一幅。背面寫著——“她不知道我在畫她。我不敢讓她知道。”
又取下另一幅——“後來她知道了我畫了她很多年。她說，你畫的是我嗎？還是你想要的我？”
齊思鈞站在那面牆前，一幅一幅地翻看背面的字跡，翻到第六幅的時候停了下來。背面只有一行字，寫得很重，鉛筆芯斷了好幾次。
“我畫不出她。因為我不認識她。”
對講機響了。不是他們這邊的，是那邊大神團的頻道。唐九洲的聲音從電流聲裡浮出來，帶著一種不太常見的認真：“火老師，你記不記得我們在畫室裡看到的那句話？‘你畫的是我，還是你想要的我’？”
“記得。”火樹說，“那是進門左手邊第三幅畫的背面。”
“那瑤瑤姐她們現在在的畫室，和我們在的是同一個嗎？”
火樹沉默了片刻。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很慢，像在做一道需要謹慎推導的題。“我們的畫室在一樓，窗戶朝東。你們從暗房通道上去，現在應該在二樓。空間佈局是對稱的，但方向是反的。你們的畫室裡，畫板是朝西的嗎？”
郭文韜看了一眼畫板的朝向。暮光從西邊的天窗漏下來，落在空白的畫布上。“朝西。”
“那我們看到的是同一幅畫。”火樹的聲音忽然低了一些，“我們的畫板朝東，你們的朝西。畫的是同一個女人的側臉，同一個角度，同一個未完成的狀態。一個人在二樓從西邊畫她，另一個在一樓從東邊畫她——畫的是她的兩面。”
蒲熠星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一種不太明顯的緊繃：“我們在這個畫室裡找到了一把鑰匙，但不知道開哪扇門。你們找找看，你們那邊有沒有對應的鎖。”
林沐瑤已經繞到了畫板後面。畫板的背面不是空的，貼著一張泛黃的便籤紙，紙上手寫著幾行字。她蹲下來，手電筒的光照在紙面上。
“今天是她的生日。我想畫好她，但我的手一直在抖。我忽然意識到，我畫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
紙的右下角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如果有一天她來了，請替我問她：‘你願意讓我畫完嗎？’”
林沐瑤把便籤紙撕下來，動作很輕，怕把紙弄碎了。她站起身，把紙條遞給齊思鈞。他看了一眼，沒說話，遞給周峻緯。周峻緯看了一眼，也沒說話，遞給了郭文韜。郭文韜看完，把紙條折了一下，放進口袋裡。
“你願意讓他畫完嗎？”他問。不是問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是在替那個攝影師，問一個不在這裡的人。
畫室的燈忽然滅了。
不是跳閘，是那種由遠及近一盞一盞熄滅的、有順序的滅。從最遠處的角落開始，燈滅了，然後是牆上的射燈滅了，然後是畫板頂部的燈滅了。最後只剩下一盞燈還亮著——畫板前面的一盞小檯燈，暖黃色的光只夠照亮畫布上那片空白的側臉。
腳步聲。和之前在展廳裡聽到的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然後停在畫板前面。
一個女人站在畫板前，背對著他們。她穿著白色的裙子，頭髮披在肩上，身形和照片裡那個女模特一模一樣。她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畫布上自己空白的臉。
石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沒出來。周峻緯站在隊伍的最前面，但這一次他沒有往前走——不是不敢，是覺得不該走。那個空間是屬於她的，那個畫板是屬於她的，那張空白的臉是她這麼多年沒有被填上的東西。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畫布上方，沒有碰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林沐瑤從人群后面走了出來。
她沒有問“你是誰”，沒有問“你還好嗎”。她走到畫板旁邊，走到那個女人身邊，拿起推車上一支幹硬的畫筆，在旁邊的松節油裡洗了洗，筆尖變軟了。她蘸了一點顏料——不是從顏料管裡擠出來的，是從調色盤上乾裂的色塊上蘸的，那是很多年前就擠好的顏色。
她抬起手，筆尖落在畫布上。
不是畫五官，是沿著畫布上那道已經存在了很久的鉛筆線，輕輕描了一下。她沒有在創造，她是在確認。確認那個攝影師曾經想畫的東西還在那裡。
那個女人轉過身，看著她。
“你為什麼幫他？”她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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