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是煙花廠的倉庫。
冷白色的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把整間屋子照得像手術室一樣亮。倉庫很大,挑高的屋頂上懸著幾排燈管,有的亮著有的滅了,明暗交替著。貨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紙箱,箱子外面印著紅色的警示標誌和“易燃易爆”的字樣,有些箱子已經被拆開了,露出裡面五顏六色的煙花筒。地面是水泥的,刷了一層綠色的地坪漆,漆面已經磨損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上面有叉車碾壓過的痕跡和一道道黑色的剎車印。
空氣中硫磺的味道更重了,混著紙箱和膠帶的氣味。
石凱走在最前面,胸前的炸彈已經拆除了,但他走路的姿勢像在確認自己還在。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五個人,確認大家都在,才繼續往前走。邵明明走在石凱旁邊,手裡拿著手電筒,光束在貨架之間掃來掃去。他的隊標還別在領口上,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反著光。
火樹在第一個貨架前停下來,伸手拿起一個煙花筒看了看。筒身上印著“許願煙花”幾個字,字型是花體的,燙金的,和周圍那些工業化的印刷體格格不入。“許願煙花,”他念出上面的字,翻過來看了看底部,“沒有生產日期,沒有廠家,沒有成分說明。三無產品。”
JY湊過來看了一眼。“三無產品還有人買?”
“有人買。”齊思鈞的聲音從另一個貨架後面傳過來。他手裡拿著一本賬冊,封面已經卷了邊,紙張泛黃。“銷售記錄——去年一年賣出了幾百箱。客戶遍佈全國。”
文韜走到倉庫的盡頭,那裡有一扇鐵門,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他沒有推門,站在那裡看著門縫裡透出來的光,看了幾秒。林沐瑤站在他身後,也看著那道光。她注意到門把手上有一層很淡的灰——不是很久沒人碰過的那種灰,是有人摸過之後沒有擦乾淨的那種,指紋的紋路隱約可見。
齊思鈞也走過來了。三個人並排站在鐵門前。他沒有伸手,先側耳聽了一下門後面的聲音——很安靜,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但有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像是機器在運轉。
他推開了門。
門後的走廊比倉庫暗得多,燈光是暗紅色的,每隔幾米才有一盞。地面是水泥的,但踩上去的感覺不一樣,腳下有空心的回聲——下面是空的。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鐵門,門上都貼著編號,從001到020。
火樹走到001號門前,用手電筒照著門上的觀察窗往裡看。玻璃很厚,看不太清,但他看到了床——單人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有一個櫃子,櫃子上放著一個杯子。這不是倉庫,不是生產車間,是住人的地方。他往後退了一步,沒有說話。
邵明明走到002號門前,也往裡看了一眼。他看了很久,久到石凱在旁邊問他“看到什麼了”,他才把目光從觀察窗上收回來。“床上有人躺過的痕跡,被子掀開的,沒有人。”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齊思鈞沿著走廊數過去。001到010,門都關著,觀察窗後面都是空的房間,被子有的疊著有的掀開,杯子有的倒了有的立著,像是住在這裡的人突然消失了,就在不久前。011到020,他還沒有數到,但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的門,門牌上寫著“控制室”。
文韜走在最前面,推開了那扇門。
控制室不大,三面牆上都是監控螢幕。螢幕上是煙花廠各個角落的即時畫面——倉庫、走廊、生產車間,還有一間很大的房間,房間裡站滿了人。那些人一動不動,面朝同一個方向,像在等待什麼。石凱湊近了看螢幕,那些人穿著普通的衣服,有男有女,年紀從二十到四十不等。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睜著,但瞳孔裡沒有光,像被抽空了一樣。
“這些是什麼人?”石凱問。
火樹已經蹲在控制檯前面了。他檢查著線路和按鍵,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上彈出了一段文字——是煙花廠的操作日誌。他一頁一頁地翻著,語速越來越快。“這是一種許願煙花,點燃後可以實現願望。代價是——許願的人會變成‘空心人’,失去所有情感和記憶。”
JY靠在牆上,難得沒有接話。
齊思鈞站在火樹身後,看著螢幕上滾動的文字,把內容一點一點地拼湊起來。“陶幻山是這裡的員工。他發現了這個秘密,想把所有人救出去。但他沒有成功。他把空心人集中關在了一個地方,自己也失蹤了。”
文韜站在控制檯旁邊,一直沒說話。他在看角落裡一張被壓在鍵盤下面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站在煙花廠門口。男人穿著工裝,女人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兩個人在笑。照片的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幻山和一。2020年3月。”
“趙一。”林沐瑤站在文韜旁邊,看到了照片背面的字。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在賬冊裡出現過——許願煙花的訂購記錄上,“趙一”的名字反覆出現了好幾次。“她是陶幻山的女朋友。她許過願,不止一次。”
火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他轉頭看著林沐瑤,她沒有在看他,但她說的內容和他的判斷完全一致。“訂購記錄上,趙一的地址和陶幻山的是同一個。她許願的內容——‘希望幻山平安歸來’。許了三次。”
倉庫深處傳來聲響。
不是腳步聲,是很多人同時移動的聲音——沉悶的、整齊的、像一支軍隊在行進。聲音從走廊的方向湧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火樹第一個關掉了控制室的燈,所有人都躲到了桌子下面。手電筒的光被捂住了,只有螢幕的微光還亮著,照出每個人低垂的臉。
腳步聲從控制室門口經過。不止一個人,是很多人。他們走路的姿態和正常人不一樣——不是用腳掌落地,是整個腳底板同時拍在地面上。每一步都是一個聲音。
等腳步聲完全消失了,邵明明才從桌子底下鑽出來,說了一句“他們走了”。他的聲音還在抖。
火樹重新開啟燈,在控制檯上找到了整個煙花廠的平面圖。他用手指在圖紙上畫出了一條路線,從控制室到工廠最深處,那裡有一個標註為“冷卻室”的空間。“陶幻山在這裡。”他的手指在那個標註上點了一下,“他把所有空心人引到了這裡,然後把自己鎖在了裡面。只要開啟冷卻室的門,就能找到他,也能找到解救空心人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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