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糖餈粑被夾走了最後一塊。
齊思鈞把盤子轉到石凱面前,石凱看了一眼,盤子裡只剩黃豆粉了。他說了一句“誰吃的”,沒人回答。火樹在喝湯,蒲熠星在擦嘴,JY靠在椅背上端著水杯,文韜在低頭看手機。汪佳成坐在那裡,面前的碗空了,筷子放在碗沿上,沒有收起來——他還不想走。
齊思鈞站起來,說了今天的固定臺詞:“我去結賬。”火樹跟上去說“這次我來”,JY在座位上喊了一句“你們每次都爭,每次都AA”,火樹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今天真不用”,JY說“為什麼”,火樹說“因為蒲熠星說他付了”。蒲熠星正在擦嘴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火樹。火樹面無表情地走過去了。
齊思鈞沒有爭,他站在前臺旁邊等火樹掃碼,兩個人並排站著。火樹付完錢把手機收進口袋,轉頭看了一眼齊思鈞。齊思鈞在看他——不是那種“你怎麼搶著付錢”的看,是那種“你今天也累了”的看。火樹推了推眼鏡,說了一句“走了”,齊思鈞跟在他後面。
包廂裡的人陸續站起來。石凱把椅子推回桌下,汪佳成學他的樣子也推了。動作不太熟練,椅子腿卡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推了一下,推進去了。JY把外套穿上,拉鍊拉到一半就停了。蒲熠星拿起手機,翻了翻相簿,翻到一張在虛擬世界裡拍的照片——粉紫色的天空,熒光綠的草地,畫面裡沒有人。他看著那張照片,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鎖屏。
文韜站在門口,沒有催任何人。他站在門框旁邊,左肩靠著門框,右手垂在身側。林沐瑤從座位上站起來,拿起保溫杯,蓋子擰緊了。她走到門口,文韜讓了一下,她走過去。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她聞到了他衣服上的味道——洗衣液,乾淨的,和汪佳成家客廳裡那個味道完全不同。
汪佳成走在石凱旁邊,下了樓梯,走出火鍋店的門。夜風吹過來,帶著六月特有的潮熱和路邊燒烤攤的煙火氣。他站在臺階上,仰起頭看著天空。長沙的光汙染很嚴重,看不到幾顆星星,但他的頭仰得很高,脖子伸得很直,像在確認天還在。
火樹站在他旁邊,也仰頭看了一眼。“沒有星星。”火樹說。汪佳成低下頭,“有的,只是看不到。”他頓了頓,“遊戲裡的星空很好看,但那是假的。假的再好看,也沒有真的看不到的時候讓人想抬頭。”火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你長大了”之類的話,只說了一句“走了,車在等了”。
大巴停在路邊,車門開著。八個人上了車。汪佳成坐在齊思鈞旁邊,石凱坐在汪佳成旁邊,蒲熠星坐在最後一排靠窗,文韜坐在他旁邊,JY坐在文韜旁邊,火樹坐在JY旁邊。林沐瑤坐在中段靠窗,保溫杯放在杯架上。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是直播軟體的介面——節目結束後慣例會開一場直播,和觀眾聊聊今天的錄製感受。這是她作為飛行嘉賓的習慣,也是節目組的安排。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車廂裡的人。齊思鈞在低頭看手機,汪佳成靠在他旁邊,眼睛閉著,沒有睡著,睫毛在微微顫動。石凱在看窗外。蒲熠星和文韜並排坐在最後一排,兩個人沒有說話,但肩膀之間的距離比平時近了一些。火樹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JY靠著窗,帽子又壓下去了。
林沐瑤開啟直播。鏡頭翻轉,對著自己的臉。她今天化了淡妝,口紅是豆沙色的,很淡,在暖黃色的車廂燈光裡幾乎看不出顏色。
“hello各位朋友們,我是沐瑤。今天錄了一期密逃,剛結束,現在在大巴上。”她對著鏡頭揮了揮手。彈幕開始刷屏——【姐姐今天好美】【密逃錄完了嗎】【汪佳成是誰怎麼沒聽說過】。
“今天的故事有點不一樣,”她看著彈幕,想了想,“不是恐怖的那種不一樣,是走心的那種。具體內容不劇透了,大家等節目播出。”彈幕刷了一排問號。
她笑了一下,把鏡頭轉了一下,對著車廂。石凱最先發現鏡頭,伸手比了個耶。齊思鈞抬起頭看了一眼鏡頭,沒說話,嘴角彎了一下。火樹沒有抬頭,繼續寫筆記。JY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蒲熠星靠在文韜肩膀上?沒有靠,但他們的肩膀挨著。文韜看著窗外,沒有看鏡頭,但他的側臉被車廂的燈光照得很清楚。
林沐瑤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今天想聊一個事情。”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不是緊張,是在想怎麼開口。“今天錄製的主題,和一個沉迷遊戲的男孩有關。他在虛擬世界裡待了很久,久到差點回不來了。後來我們把他帶出來了。”
彈幕安靜了一瞬。
“我們每個人都有沉迷手機的時候。刷影片、打遊戲、看訊息,一刷就是幾個小時。手機裡的世界很精彩,不會讓你失望,不會讓你等,不會說‘我今天沒空’。但手機裡的朋友,不會在你生病的時候給你送藥,不會在你難過的時候坐在你旁邊什麼都不說,不會在你說‘我出不來’的時候跑來找你。”她停了一下。
彈幕開始刷了——【姐姐你說得對】【我這就放下手機】【但手機真的好好玩啊】。
“不是不能玩,”她看著那些彈幕,“是不要被它玩了。如果你發現你已經很久沒有拉開窗簾,很久沒有出門吃飯,很久沒有和現實中的朋友見面——那可能就是提醒你,該抬頭了。”她把保溫杯拿起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齊思鈞幫她加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加的,但每次都是熱的。
彈幕刷了一排【好】【聽姐姐的】【明天開始少玩手機】。
“好了,不說教了。今天汪佳成也在車上,他聽到我說這些可能會不好意思。”她笑了一下,把鏡頭轉過去。汪佳成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看著鏡頭。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是彎的。他對著鏡頭揮了一下手,沒有說話。彈幕刷了一排【汪佳成加油】【歡迎回來】。
林沐瑤把鏡頭轉回來,“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大家早點睡,別熬夜刷手機。”她對著鏡頭揮了揮手,“晚安。”
直播關了。大巴里安靜了下來。
蒲熠星的聲音從最後一排傳來,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到。“你說得挺好。”林沐瑤沒有回頭,“謝謝。”
“我說的是真的。”蒲熠星說。旁邊文韜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石凱從後面探過頭來,“姐你直播的時候我比耶了,你看到沒有。”林沐瑤說看到了,石凱說“那你怎麼沒誇我”,林沐瑤說“你耶得很好看”。石凱滿意地坐回去了。
大巴停在了汪佳成家樓下。汪佳成站起來,走到車門口,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不大,但每個人都在聽。“今天的事,我不會忘。”車門的燈照著他,把他的影子投在車門外的地面上。他走下車,沒有回頭。車門關上了,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汪佳成站在路邊看著大巴開走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消失在街道的盡頭。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了樓道。
大巴繼續往前開。齊思鈞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他旁邊沒有人。石凱在翻手機相簿,翻到一張在火鍋店拍的合照,八個人擠在圓桌前面,火鍋的蒸汽模糊了畫面。他把這張照片設成了屏保。
蒲熠星和文韜還坐在最後一排。蒲熠星把冰美式喝完了,杯子空著,放在杯架上,塑膠杯壁上凝著最後幾滴融化的冰水。他看著窗外,文韜也看著窗外。他們看的是同一側的車窗,外面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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