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入秋後的第一場雨，下了一整天。
林沐瑤從電視臺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雨沒有停的意思，密密麻麻地砸在臺階上，濺起一層白色的水霧。她站在大廈門口的雨棚下面，低頭翻包——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傘不在。她今天出門的時候帶了，落在出租車上了。手機螢幕亮著，滴滴打車的頁面顯示“附近暫無可用車輛”，她重新整理了三次，都是一樣的結果。
她靠在牆上，把包拉好。腰在發緊，站了一整天，支撐帶勒得有點不舒服。她換了個姿勢，把重心移到右腿上。雨很大，風把雨絲吹到雨棚下面，打溼了她的褲腳。她低下頭看著那雙被雨水浸溼的帆布鞋，鞋尖的顏色從淺灰變成了深灰。手機震了一下。不是打車軟體的訊息，是微信。她點開。
郭文韜：“在哪。”
不是“你在哪”，是“在哪”。沒有問號，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知道了一半答案的問題。她打了三個字：“電視臺。”他回了兩個字：“等著。”
她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知道他要等多久。她沒問，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雨還在下。她靠著牆，看著雨幕裡模糊的街燈，光暈被雨絲切割成一片一片的碎片。大概過了十五分鐘，一輛黑色的SUV停在臺階下面。車窗搖下來，郭文韜坐在駕駛座上，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領口拉得很高。他沒有按喇叭，只是把車停在那裡，隔著雨幕看著她。
林沐瑤從雨棚下面跑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聲音被切斷了。車裡很安靜，空調吹著暖風，她的頭髮上還有雨水，幾縷貼著臉頰。他從扶手箱裡抽出一包紙巾，遞過來。她接過去抽了兩張，擦了臉上的水。她沒有說謝謝，他也沒有說不客氣。
車開出去了。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發出有節奏的聲響。車裡沒開音樂，只有空調的風聲和雨刷的聲音。林沐瑤靠在座椅上，把溼了的頭髮從臉上撥開。她的保溫杯在包裡，但她不想翻，太累了。
“沒帶傘。”郭文韜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她說“落在出租車上了”。他點了一下頭，沒有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車裡又安靜了。路過一個紅燈，他停下來，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頭髮還溼著，襯衫領口也被雨打溼了，貼在鎖骨上。她把頭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他看了一眼，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一度。她感覺到了——風從出風口吹出來的溫度變了，但她沒有睜眼。他收回目光，綠燈亮了，車繼續往前開。
車停在一家藥店門口。
“等我一下。”他說完拉開車門下去了。林沐瑤睜開眼睛，透過車窗看到他走進藥店的背影。他走路很快，但步伐不大，雨水打在他黑色的外套上，肩膀那一塊很快就溼了。他推開藥店的玻璃門，進去了。
過了大概三分鐘，他出來了。手裡提著一個白色的塑膠袋，袋子上印著藥店的綠色Logo。他拉開車門坐進來，把塑膠袋放在後座，沒有給她，也沒有說“這是給你的”。她看到了袋子裡的東西——一盒膏藥，一盒腰貼，還有一盒感冒靈顆粒。那個牌子的腰貼她用過的，效果一般。但她沒有說，他也沒有問。他只是買了。
車又開了。這次的方向是她住的地方——他知道地址，不需要她導航。雨刷還在響，空調的風還在吹。林沐瑤把椅子往後調了一點，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腰還在發緊，但比站在雨裡的時候好多了。
到了。
郭文韜把車停在她小區門口，沒有熄火。雨小了一些，從傾盆變成了淅淅瀝瀝。林沐瑤解開安全帶，拿起包，準備下車。她從後座拿起那個塑膠袋，袋口繫了一個結，系得很緊，她用指甲摳了一下沒摳開，又摳了一下，開了。她把袋子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裡面的東西。
“謝謝。”她說。
“嗯。”他應了一聲。
她拉開車門，撐開了他的傘——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副駕駛門板儲物格里的，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她撐開，走進雨裡。走了幾步，身後傳來車窗搖下來的聲音。
“傘不用還。”他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不大，但雨聲沒有蓋住。
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她繼續走了。走進小區大門，拐過轉角，身後的車燈滅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傘。黑色的，長柄，傘柄上沒有任何標記。她走回宿舍樓下的時候，站在門廊裡把傘收起來，甩了甩水。傘面上的水珠滾落在地上，像碎掉的玻璃珠。
她把傘靠在牆角，從包裡掏出鑰匙開門。進門之後她站在玄關沒有動，手裡還提著那個塑膠袋。她把它放在鞋櫃上，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膏藥、腰貼、感冒靈。藥店的收銀小票夾在袋子底部。她抽出來看了一眼。時間是十五分鐘前，地點是電視臺附近的那家藥店。收銀小票上還有一行字：“會員積分已累積。”不是他的名字，是那個藥店的會員卡號，她不知道是誰的。
她把小票折了兩折，放進了抽屜裡。
晚上十一點，她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沒吹乾。手機亮了一下。郭文韜發了一條訊息：“膏藥用了嗎？”
她打了三個字：“還沒貼。”
他回了一個字：“貼。”
她又打了幾個字：“你到家了？”沒有發出去。她看著那個“貼”字看了幾秒，鎖屏了。她從塑膠袋裡拿出那盒膏藥，撕開包裝，對著鏡子貼在後腰上。膏藥的溫度是涼的，貼上之後慢慢的、一點一點地變熱。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把衣服放下來，上床了。
手機又亮了一下。不是他的訊息。是齊思鈞在群裡發了一張照片——他今天做的菜，紅燒排骨，配文是“今晚的晚飯”。石凱回了一個流口水的表情，邵明明說“小齊哥你什麼時候給我們做”，火樹說“賣相可以”。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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