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店是邵明明定的。
他說最後一期了必須吃頓好的，提前一天就打了電話訂了包間。包間在三樓，靠窗，能看到樓下街道的夜景。長沙九月底的夜晚已經有了涼意，窗戶關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霓虹燈模糊成一片溫暖的色塊。
邵明明把手機架在桌角的支架上，試了試角度，退後兩步看畫面，又湊過去調了一下。“好了好了，開了開了。”他對著鏡頭揮了揮手，坐回自己的位置，左邊是林沐瑤，右邊是齊思鈞。齊思鈞正在倒茶，先把林沐瑤的杯子倒滿了，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又把茶壺轉給石凱。石凱接過去給自己倒了一杯，順手給旁邊的何運晨也倒了。何運晨正低頭看選單，沒有抬頭，但說了句“謝謝”。曹恩齊坐在何運晨旁邊，安靜地翻著選單，手指在某一頁停了一下，又翻過去了。文韜坐在圓桌的另一側，正對著邵明明。蒲熠星坐在文韜旁邊，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沒有喝。
彈幕已經開始刷了——【明明開播了】【火鍋火鍋火鍋】【今天有哪些人】【韜韜在嗎】【瑤瑤呢】。邵明明湊近螢幕唸了幾條彈幕，“問今天有哪些人，你們自己看——”他把手機鏡頭轉了一圈，掃過圓桌。彈幕刷得更快了。【凱凱又在看選單】【小齊哥給瑤瑤倒茶了】【韜韜！韜韜在看鏡頭】【阿蒲怎麼又在發呆】。邵明明把鏡頭轉回來，“人到齊了，第四季錄完了，火鍋局走起。”
齊思鈞夾起一片毛肚放進紅鍋裡，動作不急不慢。“明明你開直播怎麼不提前說。”邵明明說“臨時起意”，齊思鈞說“那我不說了”，邵明明說“別別別，小齊哥你多說點，彈幕愛聽”。齊思鈞笑了一下，把毛肚撈起來放進碗裡，沒有再多說。
石凱第一個伸筷子夾了一片肥牛，在鍋裡涮了三下就往嘴裡塞，被燙了一下，張著嘴哈氣。何運晨在旁邊說“你慢點吃”，石凱含混不清地說“好吃”，又夾了一片。林沐瑤坐在邵明明和齊思鈞之間，面前擺著一碗齊思鈞倒的茶，保溫杯放在手邊——雖然直播不需要保溫杯，但她的杯子裡裝的是白開水，齊思鈞倒的，她一直沒喝，放在那兒。
彈幕開始cue人了。【瑤瑤姐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瑤瑤在看什麼】。邵明明把彈幕念出來，“瑤瑤姐，彈幕問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林沐瑤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鏡頭，“我在吃。”彈幕刷了——【姐姐你吃的樣子好安靜】【她吃東西怎麼沒聲音的】。邵明明替她回答“她吃東西一直沒聲音”，然後自己夾了一顆蝦滑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你們別問我了，我嘴忙。”
文韜坐在圓桌的另一側，全程沒有說話。他夾了一根青菜放進白鍋裡，涮了涮，撈起來放在碗裡。石凱從對面喊他“韜哥你今天話好少”，文韜抬頭看了石凱一眼，“我在吃。”石凱說“你也在吃”，文韜沒有再說話。彈幕在這段截了圖，後來被加了一行字——“文韜的吃和瑤瑤的吃是同一個動詞但不同維度”。
蒲熠星端著那杯涼茶終於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邵明明問他“阿蒲你今天怎麼不喝冰美式”，阿蒲說“沒買”，邵明明說“你今天怎麼不買”，阿蒲說“不想喝”。邵明明沒有追問，夾了一塊牛肉放進他碗裡，“那你多吃肉。”
何運晨在翻選單，翻到甜品頁的時候停了一下，“這家有紅糖餈粑”。齊思鈞說“點一份”，何運晨在選單上勾了一下。石凱湊過來看了一眼，“餈粑要趁熱吃”，何運晨說“點了”，石凱說“你多勾一份”，何運晨又勾了一個勾。曹恩齊在旁邊說“兩份夠嗎”，何運晨說“七個人兩份夠”，石凱說“我一個人能吃一份”，何運晨說“那你吃一份”，石凱說“那其他人呢”，何運晨沒有再說話。
彈幕開始cue“第四季結束了有什麼想說的”。邵明明把這條彈幕念出來的時候，放下了筷子，難得認真了一瞬。“第四季結束了，”他說，“你們問有什麼想說的——我想說的太多了，但說出來就劇透了。”石凱在旁邊說“那你別說”，邵明明說“那就不說了”。彈幕刷了一排【你說嘛】【我們不怕劇透】【明明你吊胃口】。邵明明又夾了一顆蝦滑，嚼完才開口，“你們自己去節目裡看，看到就知道了。”
林沐瑤坐在旁邊，把白鍋裡的貢菜撈了一根出來，放在碗裡晾了一下才吃。齊思鈞看了一眼她的碗，又夾了一根貢菜放進白鍋裡，沒有說什麼。彈幕看到了這個動作——【小齊哥又給瑤瑤夾菜了】【他夾菜的時候都沒看她，是不是習慣了】。邵明明低頭看了一眼彈幕，沒有念出來，但嘴角彎了一下。
文韜坐在對面，一直在吃白鍋裡的東西。他的辣椒碟放在手邊沒有動過，但他夾了一筷子紅鍋裡的豆腐，在蘸料裡涮了一下，放進嘴裡，嚼了，嚥了。彈幕炸了——【韜韜吃辣了？！】【那個蘸料裡有辣椒】【文韜吃辣了！！】。邵明明看到彈幕，抬頭看了一眼文韜，“韜哥你吃辣了？”文韜說“嗯”，邵明明說“你不是不吃辣嗎”，文韜說“今天吃了一點”。石凱在對面喊“韜哥你終於吃辣了”，文韜沒有接話，又夾了一筷子白鍋裡的青菜，吃回了白鍋。彈幕說【韜韜的吃辣是一次性的體驗】。
齊思鈞在照顧全桌的菜。毛肚熟了先撈出來放在碟子裡轉給所有人，肥牛好了也撈出來轉一圈，蝦滑浮起來了又用漏勺分到每個人碗裡。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自然，沒有問“誰要”，沒有催“快吃”，就是做了。彈幕說【小齊哥是這桌的隱形服務員】。石凱說“小齊哥你吃啊”，齊思鈞說“我吃著呢”，碗裡確實有他自己的一碗，只不過他分菜的時候自己的碗一直沒動，等分完了才開始吃。
火鍋的熱氣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升騰，包間的窗戶上蒙了一層白霧。蟬鳴聲已經很弱了，隔著窗戶傳進來的時候幾乎聽不到。林沐瑤把白鍋裡的貢菜又夾了一根，嚼了，脆的。她想起曹恩齊在先導片說過“多煮一會兒，脆的好吃”，她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但她記得。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恩齊的方向，他正在安靜地吃碗裡的東西，沒有注意到她。她把目光收回來了。
彈幕在問“這一季最難忘的瞬間”，邵明明念出這條彈幕的時候沒有立刻回答，先看了一眼圓桌上的人。石凱低頭在吃，何運晨在翻手機，曹恩齊安靜地坐著，齊思鈞在倒茶，蒲熠星靠在椅背上，文韜夾了一根青菜正在往白鍋裡放。邵明明想了想，“最難忘的瞬間，你們每個人都有一個。”石凱抬起頭，“我的是哪個？”邵明明說“你的不能說，說了劇透。”石凱說“那你不是沒說。”邵明明說“所以我不說。”石凱沉默了，低頭繼續吃。
林沐瑤放下筷子，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齊思鈞幫她倒的白開水已經不太熱了，但沒有涼透。她沒有看鏡頭，也沒有說話。但彈幕在這個間隙捕捉到文韜的目光，他在看她——不是在看鏡頭，不是在看火鍋，是在看她的方向。那個目光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螢幕根本不會注意到。彈幕截圖了那一幀，後來被加了一行字——“文韜看瑤瑤的時候，鏡頭在拍鍋底，但所有人都知道了。”
蒲熠星把涼茶喝完了，杯子空著放在桌上。邵明明問他“阿蒲你再喝點什麼”，蒲熠星說“不用了”，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火鍋的熱氣升騰起來又被抽油煙機吸走。他的表情很平靜，比之前錄製的任何時候都平靜。彈幕說【阿蒲今天狀態不太一樣】。邵明明也注意到了，但他沒有說。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彈幕，把手機往支架上放好，拿起了筷子。“最後一頓火鍋了，不聊了不聊了，吃。”
火鍋的熱氣還在升騰，窗外長沙的夜景亮著燈。包廂裡的聲音漸漸大了——石凱在喊“毛肚誰吃了”，何運晨說“你碗裡有一片”，石凱低頭看了一眼說“哦”，曹恩齊在旁邊笑了一下。齊思鈞在給大家加茶，邵明明在和彈幕鬥嘴，蒲熠星終於夾了一筷子東西放進嘴裡慢慢嚼。文韜吃完了，筷子放在碗沿上，沒有收。
林沐瑤把保溫杯的蓋子擰緊了，放在手邊。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沒有新訊息，沒有未讀通知。但她沒有鎖屏，就讓它亮著。齊思鈞坐回她旁邊的時候問了一句“累了沒”，她說“沒有”。他沒有再問，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彈幕還在刷，邵明明已經顧不上看了。火鍋的湯底加了一次，菜還在上，這頓飯還有很久才結束。他們不趕時間，因為明天沒有錄製，後天也沒有，下一季不知道什麼時候錄。但今晚，他們坐在這裡，坐著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