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陽光從東邊的屋頂漫過來,把院子裡的石板地面曬得發白。蟬鳴聲一陣接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期都響,像是整個夏天在做最後的告別。邵明明抱著投票箱走進院子,箱子還是那個透明的亞克力箱子。他把箱子放在院子中央的長桌上,從資料夾裡抽出一沓空白票紙和幾支筆,整整齊齊地擺在箱子旁邊。他今天穿了一件橙色底白色碎花的襯衫,領口彆著那枚小蜜蜂胸針,表情比平時認真了一些。“規則和之前一樣,不記名投票。如果有人找到了寶藏且未被投票指認,此人獲勝;若被投出,兌換券延續至下一期變成十根金條;若無人找到,同樣延續。”
石凱蹲在臺階下面,手裡還攥著那個核桃,翻來覆去地看。他昨晚研究到凌晨兩點,把核桃放在地上滾了無數遍,又放到耳邊搖了無數次,什麼都沒有發現。“你們找到了沒有?”他抬起頭,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了一圈。沒有人回答。
何運晨靠在東廂房門口,水晶球放回了口袋裡,推了推眼鏡,表情平靜。曹恩齊坐在臺階上,核桃放在膝蓋上,沒有轉,就放著。齊思鈞站在長桌另一端,兩個核桃在口袋裡,手插在口袋裡握著它們。蒲熠星站在院子角落的桂花樹下面,手裡沒有拿冰美式——今天沒有。三個核桃在他口袋裡,他的手也在口袋裡握著它們。他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緊張,是一種“我知道你們在看我但我不能讓你們看出我知道你們在看我”的剋制。
文韜坐在長桌的一端,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淡,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但他的目光從投票箱移到蒲熠星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林沐瑤站在西廂房門口的臺階上,保溫杯放在手邊,鈴鐺在口袋裡。昨天晚上的事情在她腦子裡翻了幾遍——那把大傘底座的凹槽是空的,有人比她先拿到了。今天早上她觀察了每個人的狀態,能看出阿蒲的眼神不太對勁。不是緊張,是一種“我已經贏了但你們還不知道”的鬆弛。那種鬆弛演得太過了,過了就不像了。
邵明明拍了拍手,“好了,大家過來。投票開始。”
石凱第一個走到桌前,拿起筆,在票紙上寫了三個字,折了兩折投進箱子裡。何運晨第二個,他站在桌前看了幾秒才落筆,摺好投進去。曹恩齊第三個,他寫得很快,幾乎沒有猶豫。齊思鈞第四個,他看了蒲熠星一眼,在票紙上寫了三個字,摺好投進箱子。蒲熠星第五個——他走到桌前的時候步伐很穩,拿起筆寫了三個字,投進箱子,然後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郭文韜第六個,他的手很穩,寫完之後折票紙的動作也很穩,看了一眼站在箱子旁邊的蒲熠星,把票紙投了進去。
林沐瑤最後一個。她走下臺階,走到桌前,拿起筆。筆尖懸在票紙上方,她沒有立刻寫。晨光從頭頂落下來,照在白紙上,有些晃眼。她想著昨晚看到的那個空凹槽,想著阿蒲今天早上那個“我贏了”的鬆弛——那種鬆弛真的過了。她在票紙上寫了三個字——“蒲熠星。”摺好,投入投票箱。
邵明明站在投票箱旁邊,等所有人都投完了,才伸手進去。他把票紙一張一張地拿出來,展開,念出上面的名字。
“第一票,石凱投——郭文韜。”石凱蹲在臺階下面,沒有表情變化。
“第二票,何運晨投——蒲熠星。”何運晨推了推眼鏡,他投了阿蒲。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第三票,曹恩齊投——郭文韜。”恩齊從臺階上站起來,把核桃放進口袋裡。
“第四票,齊思鈞投——蒲熠星。”齊思鈞站在長桌旁邊,表情平靜。
“第五票,蒲熠星投——郭文韜。”阿蒲站在桂花樹下,空著手,自己沒有拿到票。
“第六票,郭文韜投——蒲熠星。”文韜投了阿蒲。他投的和他猜的一樣——那個空了的凹槽在告訴他答案。
“第七票,林沐瑤投——蒲熠星。”林沐瑤站在桌前,保溫杯握在手裡。她是最後一票。
邵明明把所有票紙放在桌上,開始統計。白板上被寫上了名字和票數:蒲熠星四票(小何、小齊、文韜、瑤瑤),郭文韜三票(石凱、恩齊、阿蒲)。阿蒲四票,超過半數。邵明明念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蒲熠星,四票。檢舉——成功。”
阿蒲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他看著邵明明,嘴角動了一下。那個笑容不是輸了的苦笑,是“我演到最後一秒但你們拆穿了”的複雜表情。石凱從地上站起來,“檢舉成功?那就是——阿蒲找到了?!”何運晨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曹恩齊站在原地,嘴角動了一下。齊思鈞站在長桌旁邊,表情平靜——他投了阿蒲,他猜對了。
邵明明沒有直接把金條拿出來,因為檢舉成功了,兌換券作廢。他走到阿蒲面前,“阿蒲,你找到了對吧?”阿蒲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了那張摺好的兌換券。紙質的,折了兩折,邊角已經被握得有些軟了。他展開,卡紙上印著“金條兌換券·五根”幾個字。石凱湊過來,“阿蒲你在哪找到的?!”
“大傘下面。院子角落那把黑色的大傘的底座。”阿蒲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但尾音往下掉了一點點。石凱張著嘴,又合上了,“我昨天蹲在那把傘旁邊滾了半天核桃,都沒看到。”
邵明明從阿蒲手裡接過那張兌換券,“按照規則,檢舉成功,兌換券作廢。本期金條——”他頓了頓,“延續至下一期。下期寶藏變成十根金條。”
阿蒲看著那張兌換券被收走,表情恢復了平靜。不是裝的平靜,是真的平靜了。石凱在旁邊說“阿蒲你白忙活了”,阿蒲說“沒有白忙。我找到了。”石凱看著他,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文韜站在原地,三票投給了他——石凱、恩齊、阿蒲自己。他不是找到寶藏的人,但他投對了真兇。他看了一眼阿蒲的方向,阿蒲正在把空手插進口袋裡。石凱跑過去拍了一下阿蒲的肩膀,“阿蒲,你演得太好了,我都沒看出來。”阿蒲說“那你投了韜哥”,石凱說“因為我每次都投韜哥”,阿蒲沒有再說話。
齊思鈞走到文韜旁邊,“韜韜,你投了阿蒲?”文韜說“嗯”。齊思鈞說“你怎麼知道的”,文韜說“昨天早上我去看過那把傘。”齊思鈞沒有追問。林沐瑤站在臺階上,保溫杯握在手裡。她投了阿蒲,但她沒有贏。金條沒有了,延續到了下一期。她看著阿蒲空著手站在那裡,那張兌換券已經被工作人員收走了。她想起昨晚她蹲在那把傘前面開啟底座看到空凹槽的那一刻——如果有人比她早了一步拿到了,那個人是阿蒲。現在他拿到了又被拿走了。兜兜轉轉了一圈。
石凱蹲在地上掰著手指頭算票數,“阿蒲四票,韜哥三票。投阿蒲的是小何、小齊哥、韜哥、瑤瑤姐——四個人。四個人超過一半了。”他抬起頭,“瑤瑤姐,你是最後一個投的。你那一票讓阿蒲被檢舉成功了。”林沐瑤沒有回答。她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水,水還是熱的。邵明明站在臺階上拍了拍手,“好了好了,投票結束,金條延續下一期。大家收拾東西,準備返程。”
阿蒲走過林沐瑤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你投了我?”他說。語氣不是質問。“嗯。”“你怎麼知道的?”“你的演技不太好。”阿蒲沉默了一瞬。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著的手——三個核桃已經不知道被他放回哪裡去了。他抬起頭說“下次我演好一點”,然後走了。
石凱跑過來,“瑤瑤姐,阿蒲找到了但沒拿到,下期十根金條,你能拿到不?”她想了想,“看情況。”石凱說“你每期都說看情況”,她說“因為每期都不一樣”。文韜從她旁邊走過,腳步慢了半拍。她沒有看他,他也沒有看她。但他走過的時候,一陣極輕的風從他那邊帶過來,涼涼的。
邵明明站在臺階上揮手,“下期見”。石凱在車窗裡喊“下期見”。林沐瑤最後一個上車,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把黑色的大傘。傘還立在那裡,收攏著,底座上的小蓋子已經合上了,看不出任何被動過的痕跡。
底座下面的凹槽現在是空的,裡面的東西已經被人拿走又被人收走了。十根金條的兌換券在工作人員的資料夾裡,等著下一個人找到它。她轉身上了車。大巴發動,窗外的學院小屋在視野裡慢慢變小。她把保溫杯放在杯架上,靠著座椅閉上了眼睛。下一期,十根金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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