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從田野的方向湧過來,把整片收割後的空地染成了深灰色。稻草垛的輪廓在月光下變成了一個個圓形的黑影,風吹過來的時候,稻草的頂端輕輕晃動。院子裡的燈串還亮著,但大部分人都已經出去了。東廂房的燈是黑的,西廂房的燈也是黑的,廚房的燈還亮著,邵明明在收拾灶臺,水龍頭的聲音持續了一會兒,停了。
石凱第一個到了導播間。他推開門的時候,裡面沒有人,燈是關著的。他把手電筒開啟,光束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導播臺、監視器、幾把椅子,角落裡立著一個半人高的院長立牌,紙板做的,上面印著院長的照片和名字。他走過去蹲下來,敲了敲立牌的底座,實心的,沒有聲音。又沿著底座摸了一圈,沒有縫隙,沒有貼紙。他站起來,用手電筒照了照導播臺的桌面——幾份檔案、一支筆、一個空杯子,沒有異常。他在裡面待了大概十分鐘,關上手電筒,走了。
阿蒲是第二個到的。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等石凱走遠了,才沿著村道往北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像在數步子。到導播間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側耳聽了聽裡面的動靜——沒有聲音。他推開門,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方形的亮斑,把整個房間的地面分成了明暗兩半。他沒有走正中間,貼著牆根繞到了導播臺後面。蹲下來,開啟手機電筒,照著導播臺下面的夾層。上期他在這裡找到過線索,這期他先看這裡——夾層的縫隙裡,有一把鑰匙。鐵質的,很小的,被卡在夾層和側板之間的縫隙裡,如果不特意去摸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用指甲勾出來,鑰匙落在掌心裡,涼的。
他站起來,走到院長立牌前面,蹲下來。立牌的底座是深灰色的塑膠,上面沒有鎖孔,沒有縫隙。他把鑰匙翻過來看了看——鑰匙的齒很短,不像用來開普通鎖的。他換了一個角度,把手電筒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底座側面有一條几乎看不出來的接縫,像是一個被嵌進去的小蓋子。他把鑰匙插進那條接縫裡,輕輕撬了一下——蓋子彈開了,裡面是一個淺槽。防水袋。他把防水袋取出來開啟,裡面是一張卡紙,和上期一樣。但這一次,上面的字是——“金條兌換券·十根”。不是五根,是十根。上期那五根順延下來,合在一起了。
他把卡紙摺好放進口袋,防水袋和卡紙分別收好,然後把蓋子合回底座上。鑰匙放回導播臺下面的夾層,位置和拿出來的時候一樣。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窗戶裡的月光,轉身出了門。
文韜是第三個到的。他走到導播間門口的時候,門是虛掩著的。他推門進去,手電筒的光先照到院長立牌。他走過去蹲下來,手電筒的光照著底座側面——有一條極細的接縫,像是蓋子被合上時沒有完全壓平,翹起了一點點。他用指甲按了一下,蓋子彈開了,裡面是空的。他把蓋子合上,沒有動它。又用手電筒照了照底座周圍的地面——在立牌的左側,有一小片深色的印跡,像是沾了泥的鞋底踩過留下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印跡,是溼的。剛走不久。他站起來,站在導播間中央,把手電筒關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腳邊。他站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呼吸在空房間裡的回聲。然後他轉身,推開門,出去了。
林沐瑤是第四個到的。她走到導播間門口的時候,門是關著的,但門縫下面有一線光——不知道是誰開過燈忘了關,還是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折射出的效果。她沒有立刻推門。她先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門外的地面——臺階上有幾個腳印,有深有淺,方向都是朝外的。有人來過,已經走了。不止一個人。
她推開門。導播間裡是暗的,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方形的亮光。她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目光先掃了一遍整個房間——導播臺、監視器、幾把椅子、角落裡的院長立牌。她的視線在立牌上停了一下,然後走過去,蹲下來。
手電筒的光照著底座側面,接縫還在,蓋子合著的。她用指甲沿著接縫摸了一下,蓋子邊緣有很輕微的翹起,像是被人開啟過又合上了。她掀開蓋子,裡面是空的。她把蓋子合上。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底座旁邊的地面上——在立牌的左側,有一小片泥土,溼的,和旁邊乾燥的灰塵不一樣。她伸出手指沾了一下,放在指尖捻了捻——是溼的,黏的,不是外面路邊的土,是院子裡桂花樹下面那種溼潤的泥土。她把手電筒的光移到那一小片泥土上,邊緣有一道淺淺的鞋印,不完整,但能看出來是運動鞋底的紋路,橫條紋,花紋間距均勻。
她站起來,關上手電筒。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導播間的正中央。她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院長立牌上,立牌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月光拉得很長。她沒有碰任何東西,看了一會兒,轉身推開門出去了。
走回小屋的路上,她沒有直接回西廂房。她走到院子裡的桂花樹下面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樹根周圍的土地——溼潤的,深褐色的,和導播間地板上那一小片泥土顏色一樣。她站起來,往東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東廂房的燈是黑的,但窗簾沒有完全拉上,有一線光從縫隙裡漏出來,很短的一線,像是有人用手機螢幕的光照了一下然後滅了。她沒有走過去,轉身回了西廂房。
桂花樹下的泥土告訴她的東西不多。但從導播間門口臺階上的腳印數量來看,來過的人不止一個,方向都朝外,說明他們來過了,也走了。她不知道誰先拿走的。但底座旁邊那一小片泥土是溼的,剛沾上去不久,說明拿走的人是從院子直接過去的,沒有繞路。院子裡桂花樹下面的土質,和她看到的泥土一樣。她知道了方向,但還不確定是誰。她在床邊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到箭頭那一頁,看了一會兒,合上了。不是她慢,是她來晚了。但她不覺得虧——這一條線索鏈她找到了,只是走完了最後一步,裡面已經空了。
第二天早上,阿蒲起得很早。他坐在桂花樹下面的矮凳上,手裡沒有東西,沒有冰美式,沒有核桃,沒有懷錶,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燈串在晨光裡一盞一盞地滅掉。文韜從東廂房走出來,從他旁邊經過,兩個人都沒有看對方。文韜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出來的時候站在臺階上喝了一口。然後他走到桂花樹前面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樹根周圍的泥土——有新鮮的腳印,不止一個。他沒有蹲下來,只是看了一眼,然後走回東廂房了。
林沐瑤從西廂房走出來,穿著那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保溫杯握在手裡。她站在臺階上沒有動,看著坐在桂花樹下面的阿蒲和站在東廂房門口的文韜——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沒有對話,沒有對視,但彼此知道對方在。她也知道。她走下臺階,在院子中央的長椅上坐下來,把保溫杯放在膝蓋上,等著邵明明拿著投票箱走進院子。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整個院子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蟬鳴聲已經很弱了,夏天快過完了。石凱從東廂房走出來,打著哈欠,看到長椅上的林沐瑤,“姐你這麼早”。她說“習慣了”。石凱在她旁邊坐下來,“你昨晚出去了?”“嗯。”“找到了嗎?”她想了想。“沒有。”她說。石凱沒有再問。太陽昇起來,把長椅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邵明明抱著投票箱從廚房方向走出來,箱子在晨光裡反著光。最後一期,投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