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的夜風在黃子收起對講機之後變得比之前更涼了一些。
火樹的聲音還留在他耳膜上——屏障解除了——那四個字的尾音沒有被夜風帶走，像一枚被釘入木板深處的釘子，在確認這面牆已經不會再晃動。
他放慢步伐，停在巷道的中間段，側過頭聽了聽身後的動靜。腳步聲已經從倉庫方向撤出來了，那些整齊劃一的節奏正在變得鬆散，不再持續朝向同一個方向移動，像是被切斷訊號的裝置正在逐個進入待機狀態，只剩下餘溫在慢慢消散。
石凱也停下來了。他彎著腰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直起身的時候說他們好像不追了。
邵明明站在他旁邊，把喇叭從口袋裡掏出來又放回去了——沒有開啟的必要了。他轉頭看向黃子，黃子站在巷道中段，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冷白色的邊。
他確認了方向之後說走，匯合點。他沒有說——他說，像在確認那條路依然存在，並且他已經記住了它通向的位置。
誘餌組沿著巷道向東側移動。路越來越窄，兩側建築的山牆在頭頂收攏成一線，月光在牆頭形成一道細長的亮線。巷道的盡頭是一條橫向的通道，比主街窄得多，路面鋪著舊磚，縫隙里長著枯草。
四個人沒有減速，他們的腳步聲在兩側牆壁之間來回反彈，形成一層薄薄的迴音，像在測試這段通道的長度。
水房組從地下通道的出口走上地面的時候，位置在倉庫東側的一片空地上。火樹是最後一個從出口出來的，他在把出口的鐵門重新帶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通道深處——那些管道和線路的輪廓已經融入了陰影，看不出邊界。他把門關上了。
蒲熠星站在空地邊緣，月光落在他的外套上，在肩頭形成一片均勻的白。他確認了方向，和火樹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沿著空地邊緣向東側移動，郭文韜跟在他身後，步伐間距和來的時候一致。
兩隊在倉庫東側的空地邊緣匯合。黃子組比水房組先到了片刻，石凱坐在空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休息，邵明明站在他旁邊，正在把喇叭的電池拆下來，檢查了一遍又裝回去了。
黃子站在空地中央，面朝水房組走來的方向，看到他們從陰影中走出來的時候，他沒有開口——但石凱從他旁邊站起來的時候注意到了他細微的變化，他的身體從微側變成了正對，像是某種確認已經在他心裡完成了，不再需要透過語言傳遞。
兩隊沒有過多交流。火樹走近的時候說了一句水房那邊已經關了，黃子點頭。蒲熠星在空地邊緣站定，確認了所有人都在，然後說通道的末端有出口。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向任何人，目光落在空地東北側的方向，那裡有一段更暗的路徑，像是通往小鎮邊緣的通道入口。
七個人沿空地邊緣向東北方向移動。路越走越窄，兩旁的建築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野草。腳下的路面從磚塊變成了泥土，開始變軟，能踩到一些枯枝和石子，偶爾有細碎的聲響從鞋底傳出來。空氣裡草木的氣息變得更濃了，那種被過濾過的氣味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秋夜晚特有的乾爽和涼意，帶著泥土和枯葉的氣息。
通道的末端是一扇鐵門。和監控室附近那些漆面嶄新的鐵門不同，這扇門的漆面已經斑駁了，邊緣處露出底下深色的鐵鏽，像是已經在這裡立了很久。
門的合頁上能看到一層細密的氧化層，但門縫裡沒有積灰，鎖舌的介面處有新鮮的金屬擦痕，像是近期有人開啟過。
鐵門的表面平整，門板中央沒有任何標識，但在門框內側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人用馬克筆寫了一行字。
字跡和圖紙上那行紅色標註是同一個人的——筆畫傾斜，收筆處沒有回峰，像是在寫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停頓，直接放下了筆：你們通過了。但T星人不止一個。
石凱蹲下來把那行字看完了，站起來的時候沒有說話。邵明明站在他旁邊，也看到了那行字，他把它在心裡默唸了一遍，然後移開了目光。
火樹用手電筒照著那行字拍了一張照片，然後退後了一步，把門完全推開了。門外的公路在月光下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沿著山勢向下延伸。
公路兩側沒有路燈，路面上沒有車輛，只有月光均勻地鋪在瀝青表面，在遠處與夜色融為一體。
七個人跨過門檻，站到了公路邊。身後的鐵門被重新拉上了，門軸發出一聲長而沉的響動，像一扇被反覆開合的門終於回到了它最初的位置，不再需要被任何人觸碰。
石凱站在公路邊緣，回過頭看了一眼小鎮的方向——那些建築的輪廓在夜色中已經分辨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沉靜而穩固的暗色，像一冊合攏的卷宗，封面已幹，不再需要加頁。他看了一會兒，轉回去了。
黃子站在隊伍中央，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袖口上那道摺痕照得很清楚。他的位置在隊伍的中段偏左，右側隔著一段距離是林沐瑤站的位置。
中間隔著大約一個身位的空隙——足夠讓人看清路，也足以讓人在轉角時看清另一側的動作。她側過身，像是用餘光掃了一眼小鎮的方向，又像是從鐵門的漆面一直看到公路盡頭的山脊線。
風從山谷吹上來，把她額前的髮絲吹散了一些，她沒有伸手去撥，那縷頭髮在風裡停了一瞬，然後落回了原處。
劇照是在公路邊拍的。七個人站成一排，小鎮在背景中收縮成夜色裡一片模糊的色塊，那些路燈的光已經從冷白恢復了暖黃，在視野盡頭凝結成幾個微小的光點。
蒲熠星站在隊伍邊緣，火樹站在他旁邊，郭文韜站在火樹另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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