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區在白色建築的東側,和教學樓之間隔著一段帶頂棚的連廊。連廊兩側的牆壁刷著同樣的白色塗料,每隔幾米嵌著一盞壁燈,光色和教學樓裡一樣,是冷白色的日光燈管,均勻地鋪滿整個通道。腳步聲在連廊裡幾乎沒有迴響,牆壁做了吸音處理,像每一寸空間都被精心設計過,不允許任何多餘的聲波滯留。
邵明明走在隊伍最前面,腳步比平時稍快一些。他第一次帶隊長袖標,選的路線是從教學樓的側門拐進連廊,這樣可以繞開中庭那片最亮的區域。走在他身後的火樹注意到了這個選擇,沒有說話,但推眼鏡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像是在用這段時間把這條路線在地圖上重新描一遍。
連廊盡頭是一扇對開的白色木門,門上嵌著一塊磨砂玻璃,透過玻璃能看到門後的走廊。邵明明推開門的時候,門軸轉動的聲音比預想中輕,幾乎沒有聲響,像是被上過油。門後的景象和教室區完全不同——走廊兩側是關著的宿舍門,漆成淺灰色,每扇門上都貼著一張白色的門牌,牌子上印著數字編號。走廊盡頭的窗戶拉著百葉簾,冷白色的燈光從頭頂均勻地灑下來,在走廊地面上形成一條沒有陰影的光帶。
劉小慫走到最近的一扇門前,用手指輕輕推了一下門板,門沒有鎖。他回頭看了一眼邵明明,邵明明點了點頭。他推開了門。
宿舍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並排放置,床上的被子疊成了標準的豆腐塊,稜角分明,像被剛整理過。桌面上整齊地擺放著書本、文具和一臺關閉的檯燈,所有物品的擺放位置和教學樓教室裡一樣——書本邊角與桌沿對齊,鉛筆盒裡筆的長短依次排列,筆尖統一朝左。兩張床中間放著一個共用的衣櫃,櫃門關著,但門縫裡沒有透出光。火樹走進來,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床底——空無一物,連灰塵都沒有。郭文韜站在另一張床前面,拉開抽屜看了一眼,裡面只有幾本疊放整齊的筆記本,封面是統一的白色,沒有任何標記。
蒲熠星走到衣櫃前面,拉開櫃門。裡面掛著一排校服襯衫,白色,大小一致,間距均勻,衣架的方向完全統一——鉤子朝左,領口朝右。旁邊疊放著幾件深藍色的外套和褲子,疊痕清晰,像是被熨斗壓過。他關上櫃門的時候,手指在櫃門內側摸到了一個凸起——很薄,像是膠帶粘上去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在櫃門內側靠近底部的位置,貼著一小段透明膠帶,膠帶下方壓著一張疊好的紙片。他沒有聲張,側身用後背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把那張紙片抽了出來。紙片展開後只有半頁,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整齊。上面的字跡比教室黑板上的潦草,筆畫連線處有斷點,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今天又有人被帶走了。他們說她是自願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沒有署名,沒有日期。他把紙片摺好放進了外套內袋,然後把櫃門關上了,動作和開門時一樣輕。
另一間宿舍裡,劉小慫正蹲在其中一張床的床沿下方。他本來只是檢查床板的結構,但在手指觸到床板底部的時候,摸到了一個不同於木板觸感的邊緣——紙質。他側身躺到地面上,用手電筒照著床板底部,看到了一張用膠帶粘在床板內側的紙鶴。他小心地把它揭下來,紙鶴被折得很小,疊痕密集,像是用指甲反覆壓過。他把紙鶴展開,內側寫著一行字,字很小,像是用圓珠筆尖在紙上劃出來的,力道重到紙面留下了凹痕:不要相信。它關上的是門。劉小慫把紙鶴握在手心裡,站起來,走到邵明明身邊,低聲說了一句有發現。邵明明沒有讓他當場展示,點了點頭,說收著,回去對。
火樹在走廊盡頭的另一間宿舍裡找到了別的東西。這間宿舍比其他房間更暗,頭頂的燈管有一根是壞的,只有半間屋子被照亮。他走到床尾,在床頭櫃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裡發現了一張對摺的紙。紙張邊緣已經發黃起毛,像是被放在那裡很久了。他展開紙,裡面是一份手寫的作息表,上面標註了從六點起床到十點熄燈的每一個時間節點,精確到分鐘。作息表下方用鉛筆加了一行字:自由活動時間:無。備註:所有時間均為集體安排。火樹把作息表拍了下來,然後把原件摺好放回原位,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教師辦公室在教學樓的二樓。蒲熠星和郭文韜沿著中庭旁邊的樓梯走上去,樓梯的臺階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的時候腳步聲被吸收得乾淨。二樓走廊比一樓窄,兩側的牆壁上不再掛照片,只有幾盞壁燈間隔較遠地亮著,燈光在走廊中段交匯處形成了一段沒有完全照亮的過渡區。教師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光——不是日光燈的冷白,是檯燈的暖黃。蒲熠星伸手推開門,門軸沒有發出聲音,像是近期被開合過很多次。
辦公室的面積不大,一張深色的木質辦公桌佔據了大部分空間。桌面上攤著幾份檔案,一份留著的咖啡杯放在桌角,內壁能看到幾道乾涸的褐色漬痕。檯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集中在桌面中央,照亮了壓在桌面上的一頁紙——是空白的。蒲熠星站在桌邊,沒有碰任何東西,先環顧了一圈。檔案櫃靠牆立著,櫃門上了鎖,鎖是老式的銅質掛鎖,鎖孔裡沒有鏽跡,像是經常被開啟。郭文韜走到辦公桌側面的檔案架前面,手指沿著幾份檔案夾的背脊滑過,抽出了其中一份,封面印著天使學園·學生檔案的字樣。他翻開檔案夾,裡面是幾頁學生情況登記表,姓名、年齡、入學日期、家庭住址、在校表現評估。評估欄裡的評語措辭是一致的:該生能夠良好遵守校園各項管理制度。每份檔案的最後都有一行手寫簽名,用的是同一種墨水和筆跡:陶英才。
蒲熠星走到檔案櫃前面,低頭檢查掛鎖的結構。鎖釦的縫隙裡嵌著一小片紙屑,被他用指尖夾了出來。紙屑上印著幾個字的一部分,只能認出兩個詞。他蹲下來,手指沿著檔案櫃底部的邊緣摸了一圈,在櫃子背面靠近牆面的位置摸到了一個被折起來的小信封。信封口沒有封,裡面是一張薄紙,上面印著守護天使計劃·陶英才一行字,和校內銘牌上的落款一致。紙的底部還有一行備註,比正文字號小很多:本計劃由陶英才先生主導設計,旨在為具備天賦的學生提供全方位的引導與保護。蒲熠星看了兩遍,把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帶走,也沒有破壞封口。郭文韜從檔案架前轉過身來,走到蒲熠星旁邊,兩個人並排站在檔案櫃前面,沒有交流,但各自都已經把看到的內容收進了心裡。
走廊裡有腳步聲傳來,是黃子弘凡和劉小慫。他們被分到外圍區域巡查,在檢查完一樓側門之後沿著樓梯走上來了。劉小慫看到教師辦公室的門開著,探頭進來問了句有什麼發現嗎,蒲熠星說有一些。黃子弘凡在門口站住了,他的目光越過蒲熠星和郭文韜,落在辦公桌檯燈光圈邊緣的一張照片上。照片不大,木質相框,放在臺燈和筆筒之間。照片裡是一群穿著校服的學生站在天使學園門口,背景是那扇白色鐵藝大門。前排中間站著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頭髮花白,表情嚴肅,嘴角沒有任何弧度,但目光落在鏡頭之外。照片的右下角印著一行小字:天使學園第一屆畢業生合影。
黃子弘凡走過去,站在辦公桌前面,低頭看著那張照片。他的目光從照片左側慢慢移到右側,在第三排的位置停住了——那裡站著一個穿校服的男生,站姿端正,雙手垂在身側,表情和其他人一樣平靜。但他看著那個方向的目光和其他人不太一樣,像是落在鏡頭更靠右的位置,嘴角的弧度和同排其他人相比有一個細微的偏離,像是差一點點就要笑出來。黃子認出了那張臉。陳嶼。
走廊裡傳來邵明明的聲音,從樓梯方向傳上來,像是剛剛完成第一輪排查,正沿著原路返回:二樓有沒有找到什麼?黃子弘凡從照片上移開了目光,退後了半步,在邵明明出現在門口之前,他已經站回了門邊。蒲熠星站在檔案櫃前面,合上了那扇櫃門,在邵明明走進來的時候說了一句有一些東西,但還沒對完。邵明明點了點頭。
走廊的燈光還是那樣均勻地亮著,冷白色的日光從每一盞壁燈裡湧出來,在牆面上形成一片均勻的、沒有陰影的光帶。光落在蒲熠星微側的身影上,落在檔案櫃側面那道尚未完全閉合的縫隙裡,也落在黃子弘凡的手側——剛才碰過照片邊緣的指腹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擦,像在為某個他還無法拼合整張面孔的瞬間保留著一份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