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之國的入口藏在一片矮樹林後面。
沒有大門,沒有售票亭,只有一塊被風吹日曬得有些發白的木牌立在路邊,上面用彩色的顏料畫著一條鯨魚的輪廓,線條圓潤,尾巴翹起來,像正在從紙面上游出來。木牌底下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荒野之國四個字,字的邊緣有些洇開了,被高原的陽光曬過很多個夏天。
石凱第一個從車上跳下來,站在木牌前面看了兩秒,說這個魚畫得有點像鯨魚。火樹跟在他後面下車,站在木牌側面從不同角度觀察了一下那幅畫的線條走向,說它本來就是鯨魚。
八個人沿著碎石路往裡走。荒野之國比預想中更大,散落在緩坡上的建築和裝置都是用舊物改造的——一輛廢棄的公交車被改造成了咖啡館,車身刷成明黃色,車窗裡擺著綠植和書架;一架報廢的飛機機頭被架在木樁上,駕駛艙裡坐著一個穿飛行服的假人,護目鏡在晨光中反著光;幾棵老樹的枝幹之間懸掛著用鐵皮和木板拼接的鞦韆,被風吹動的時候會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
黃子站在那架飛機前面看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從駕駛艙的擋風玻璃移到機翼邊緣被磨平的鉚釘上。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步伐不快,但他彎腰檢視鐵皮鯨魚底部結構的時候動作偏了一側。齊思鈞在他身後也停了一下——他沒有開口說任何話,只是在他彎腰時往前邁了半步,像一棵正在被風吹動的樹,在枝幹傾斜的瞬間提前調轉了朝向。
鯨魚車停在荒野之國深處的空地上。車身是深藍色的,流線型的輪廓,眼睛是兩盞圓形的黃色車燈,在晨光中亮著。車身上畫著白色的水紋,從車頭一直延伸到車尾,在尾巴的位置微微翹起,像一條正在緩慢浮出水面的鯨魚。車廂內部是敞開的,兩排座椅面對面排列,沒有車頂,陽光可以直接照進來。
小刀司機坐在駕駛座上,是個看起來和他們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戴著一頂深色的棒球帽,帽簷壓得有些低。他的手臂搭在方向盤上,側過頭從後視鏡裡看到那群正在靠近的人時,嘴角已經微微翹起來了,像在等一場他預知了結果的笑話被逐幀播放出來。
石凱第一個鑽進鯨魚車。他彎腰鑽進去的時候差點被車門的弧度絆了一下,用手掌撐了一下座椅邊緣才穩住,坐下來之後拍了拍旁邊的座位,說這個位置視野好。黃子跟在他後面上車,彎腰鑽進車廂的時候動作比石凱更小心,他的左手先扶了一下座椅靠背,然後才把重心移過去。齊思鈞在他身後上車,他的手在黃子身後虛扶了一下,沒有碰到他的腰側,但那個位置距離黃子的腰背大約一掌寬,像在某個尚未發生的偏移與他之間預留了一段可以被隨時收攏的距離。然後他收回了手,坐到了黃子對面。
蒲熠星從車廂另一側上車,他沒有挑位置,在石凱對面的空位坐下來,手搭在座椅邊緣,目光從敞開的車頂看向天空。火樹跟在他後面,在蒲熠星旁邊坐下,他的手掌在座椅表面按了一下,像一個已完成初步存檔的簽名。曹恩齊上車的時候車廂裡已經坐了六個人了,剩下的空位都在車廂中段——左邊那個在文韜旁邊,右邊那個在黃子旁邊。他選了右邊那個位置,坐下來之後側過頭,可以看到車尾方向正在經過的建築和樹影。文韜是倒數第二個上車的。他看了一眼車廂裡的座位分佈,走到林沐瑤旁邊的空位坐下來,他的坐姿和平時一樣端正。他沒有說任何話,但在她偏過頭看向他那個方向的瞬間,他已經收回了視線。
林沐瑤坐在車廂的中段,左邊是文韜,右邊是曹恩齊。兩個人的手都搭在座椅邊緣——她的一隻手在左側,一隻手在右側。中間隔著一段距離,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左側窗外的風景,又偏過頭看了一眼右側窗外的風景,然後她把目光落回正前方,鯨魚車的眼睛正在陽光下反著光。
小刀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車廂裡的人,他的嘴角已經壓不住了。他掛上檔,鯨魚車開始沿著碎石路緩慢向前移動。
鯨魚車駛出空地的時候經過第一道彎,車身向左傾斜。文韜的右手在座椅邊緣撐了一下,曹恩齊的左手在另一側也撐了一下。兩股力從兩個方向同時落定,她的身體沒有移動。小刀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到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但他沒有減速,讓鯨魚車沿著緩坡繼續向前駛去。
車廂裡的對話在行駛過程中持續著。石凱在說這個鯨魚車比看起來更像鯨魚,黃子在對面說你就是因為它是鯨魚才坐的,石凱說我不是,我是因為車頂是敞開的。火樹坐在石凱旁邊,他正在觀察車身的懸掛系統,說這輛車的減震是老款的結構,蒲熠星說你連減震都能看出來,火樹說過彎的時候能感覺到。
小刀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著這群人,他們的表情——石凱仰著頭看天空,手伸出了車窗邊緣,黃子在嘗試用手比劃前面那棵樹的輪廓,齊思鈞坐在黃子對面,嘴角一直彎著,文韜保持著端正的坐姿,但他的目光在掠過某個屋頂時多停了一秒,曹恩齊看著車尾的方向,火樹正在和蒲熠星爭論減震系統的結構——他握著方向盤,沒有開口打斷,但他的車載音響已經被他悄悄關小了。
鯨魚車經過一道緩坡的時候,車身微微顛簸了一下。文韜的手在座椅邊緣重新按了一下,力度和角度和之前一致,像在同一個支點上完成了兩次校準。曹恩齊的手也重新按了一下,落點比文韜偏後一些,和他剛才的位置一樣。兩股力從兩個方向同時落定。鯨魚車繼續向前行駛,穿過一架風車投下的扇形陰影,車身在那片陰影經過之後重新被陽光鋪滿。風從車頂上方掠過,把車廂裡幾個人的頭髮吹向同一個方向。
小刀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著那群人,他的笑容一直沒有收起來,但他什麼也沒有說。他掛上了一個更高的檔位,讓鯨魚車沿著荒野之國的碎石路繼續向前行駛。車身在彎道處微微傾斜了一下又恢復了平衡,像一枚正在被水面接納的硬幣正在緩慢沉入它自己的位置。風從車頂掠過,把鯨魚車兩側的水紋圖案吹得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被陽光重新壓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