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德帶著七個人穿過更衣室外的走廊,在船體中段的一扇鐵門前停下來。門板是深灰色的金屬,表面有細密的鉚釘排列成均勻的行列。他伸手推開鐵門時,門軸轉動的聲音被一陣更持續的聲響覆蓋了——水流聲,從門後的空間湧來,帶著迴音,在通道里形成一層薄薄的底噪。鐵門後面是一段向下的木質臺階,臺階盡頭是一個小型碼頭,一艘木船停靠在水面上,船身約五米長,兩側船舷高出水面半米。河水是深綠色的,在壁燈的照射下泛著暗沉的光澤,看不到底。
石凱走下臺階時在最後一級停了一下,彎腰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涼的,真實的觸感透過指尖傳遞上來。火樹從他身後走下來,說別碰太久。石凱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擦了一下。七個人依次上了木船,船身隨著入座的重力晃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衡。陶德站在碼頭邊緣,手裡拿著一根撐杆,在眾人坐定後說河道的水流會帶你們前進,然後把撐杆點向石壁邊緣,木船緩緩離岸。
船進入河道之後,兩側的空間變窄了。石壁從水面以上延伸向高處,表面溼漉漉的,覆蓋著深色的苔蘚。頭頂每隔一段距離有一盞煤油燈,燈罩上落著灰,光線被灰塵過濾後變得更散,在霧氣中形成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暈。水流聲比剛才更清晰了,從前方和兩側同時湧來,在石壁之間來回反射,形成持續的低頻嗡鳴。木船沒有引擎,靠水流推著前進,速度比步行略慢,像一頁正在被翻動的紙,被一股持續而均勻的風推向前方。蒲熠星坐在船頭的位置,目光始終落向前方的河道。文韜坐在船的中段偏左,黃子在他右側,林沐瑤坐在黃子旁邊,曹恩齊坐在船尾,火樹和石凱坐在另一側。
船行至河道中段時,水流變急了一些。兩側的石壁上出現了一道道垂直的水痕,從水面以上延伸下來,像被反覆沖刷過的刻痕。火樹最先注意到了石壁上的痕跡,那與他見過的人工開鑿特徵一致——間距均勻,深度一致,像被同一把工具反覆加深過。他正要開口說這水痕不太像自然形成的,話音還沒有完全落下,前方的水面上出現了異常的波動。
不是水流推起的正常波紋,是從水面以下向上湧出的氣泡,在水面上形成一圈圈擴大的漣漪。石凱在船中段說水下有東西,他話音剛落,岸邊的陰影裡已經有人影站起來了。穿著粗布衣服的船員從石壁的凹陷處走出,手中舉著火把,火光在昏暗的河道里被拉出交錯的倒影。水面上的氣泡湧得更密集了,船體開始晃動。一隻手從船舷邊緣伸出來——溼淋淋的手指扣住了木板邊緣,指節泛白,用力向下一拉,船體向一側傾斜。石凱被震得往後撞在船舷上,黃子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度不大,像在確認他還沒有完全失去平衡。文韜在船身傾斜的同時已經向另一側偏轉了重心,用自己的重量把船體壓回了水平,像在兩條不平衡的支點之間完成了最後一次校準。火樹蹲在船體中段,他的視線沿著水面移動,在每一個正在靠近的波紋之間快速切換,像一個正在同時處理多個輸入訊號的控制面板。蒲熠星在船頭已經站了起來,他抓住了船首的纜樁,在船體晃動時穩住了自己的位置。
曹恩齊坐在船尾,船身的震動在他的座位下方傳導,像透過座椅靠背和木板的接縫傳遞到他的脊椎。他在船身再次傾斜時側身往船舷方向探了一下——不是要跳下去,是在確認船尾的水面下有沒有更多的手正在靠近。他看到的是別的東西。在船尾方向的石壁上,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突出的岩石上,衣裙的下襬垂在水面上方,被煤油燈的光照得發白,像一片被單獨照亮過的區域。
船體在混亂中被推入了一條岔道。岔道比主河道更窄,水流更急,兩側的石壁在頭頂收攏,形成一段半封閉的通道。那些火把和鐵鉤的聲響逐漸退去了,像是從岔道口被隔斷了。船速慢了下來,在岔道盡頭靠近一片淺灘的地方停下,船底擦過水下的碎石,發出細碎的刮擦聲。船停穩之後,船尾那道白色的人影還站在岩石上。她的臉被陰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五官,但她的輪廓在煤油燈的光暈中被單獨照亮了一小片,像一頁被臨時夾入的附註,正在等待它被閱讀的時機。
火樹先開口了:那是人還是NPC?他的語氣和他解謎時一樣平,尾音收得乾淨利落。話音還沒有完全落定,她向前邁了一步,腳尖踩到了水面與岩石的邊界線上。水汽從河面上升起,在她接觸水面的那一刻發生了變化——她的輪廓在霧氣中變得模糊,衣裙的邊緣開始泛出細密的亮光,像是鱗片正在從布料下方浮現出來。她向前走了一步。她的臉仍然半隱在陰影中,但她在邁出那一步的時候,她的目光在船尾短暫地停了一下。停在了曹恩齊的方向。
曹恩齊坐在船尾,沒有站起來。他的手指搭在船舷邊緣,在船身輕微的晃動中保持著同一個位置。他看到了她衣襬邊緣泛出的鱗片狀光澤,也看到了她的目光在穿過霧氣時短暫地偏轉向他的方向。他不確定她是在看他還是在看他身後的石壁。她後退了一步,身影融入了石壁的陰影和霧氣中,河面的波紋漸漸平息了。煤油燈的光重新在視野中固定下來,船身的晃動也逐漸恢復了穩定。
蒲熠星從船頭走回船艙,說她應該就是之前提到的海妖。火樹說她如果想攻擊我們,剛才那一下就能把船掀翻,但她沒有。黃子說那她為什麼出現在這裡。石凱說可能是警告。文韜在船體中段站了起來,確認了船身的穩定狀態,然後把目光從石壁的方向收回來,落在陶德剛才站過的位置——他已經不在那裡了,從他指引他們上船之後就一直沒有出現在船上的任何一端。
岔道盡頭有一段石階通向一扇鐵門。門框上方釘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船醫室。石凱站起來的時候,黃子也站起來了,石凱說我一個人去就行。他沿著石階往上走,進入鐵門後的通道,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漸減弱直到消失。通道里很安靜,石凱的腳步聲消失之後,只剩下水流從船底經過的持續聲響。
時間比預想中更長。黃子站起來的時候沒有經過任何人的提示。他沿著石階往上走,進入了鐵門後的通道。他在通道盡頭的房間裡找到石凱——沒有危險,醫療記錄被鎖在一個需要雙人操作的箱子後面。黃子走進來的時候,石凱正蹲在箱子前面研究鎖的結構,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說你怎麼來了。黃子說他們怕你一個人搞不定。石凱說誰說的。黃子說NPC。石凱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那你來幫忙。兩個人合力按下了箱子兩側的卡扣,箱蓋彈開。石凱從裡面取出一本醫療記錄,翻開後夾著一頁紙,紙張的材質和身份紙相同。他展開紙頁,上面的字跡和其他幾份相同,是同一個人的筆跡:露西——瑞奇島居民。被船長帶走。遇海水後異變。她不願回到島上。
石凱看完之後把紙頁遞給黃子,黃子也看了一遍。兩個人在船醫室裡多停留了片刻,然後沿著通道走回了岔道口的船上。火樹看到他們回來的時候,目光在石凱手裡的紙頁上停了一下。
石凱把紙頁展開放在船板上,所有人都能看到那頁紙上的字。河道里的煤油燈還在燃燒,光從燈罩裡透出來。
霧氣重新聚攏在兩側的石壁邊緣,那道白色的身影沒有再出現,但火樹的目光在紙頁上停了一下之後,又看了一眼船尾方向的石壁——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水面已經恢復了平靜。
曹恩齊坐在船尾,紙頁上的字他已經看過了。他把湯勺吊墜從領口翻出來,握在掌心裡,金屬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在煤油燈的照射下泛著暗金色的微光。
船尾的石壁上,一片水珠正沿著巖面緩緩滑落,像一道正在被合攏的縫隙,在一枚尚未落定的印記和一片正在回收的波光之間,完成了它在段落中的最後一次轉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