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停在深山入口的時候,車窗外的光線已經被茂密的樹冠過濾得只剩下斑駁的暗綠。車門開啟,溼熱的風湧進來,帶著泥土、腐殖質和草木的氣息——和在城市裡聞到的完全不同,像一整片被密封了很久的森林正在緩慢地呼氣。七個人從座位上站起來,工作人員已經端著托盤等在車門旁邊了,托盤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七隻眼罩。
石凱第一個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說這眼罩比前幾期厚。火樹接過眼罩後先摘了眼鏡摺好放進口袋,拉好拉鍊才戴上。蒲熠星戴眼罩的動作和他平時一樣利落。黃子接過去之後停了一下,布料比之前那期深海迷航的更厚一些,邊緣縫著絨面襯裡。齊思鈞接過去後沒有立刻戴,先用手摸了一圈邊緣的縫線,然後才戴上。郭文韜是最後一個接的,戴好之後他微微側了一下頭,像在確認眼罩下沿和鼻樑之間的貼合度。
林沐瑤接過最後一隻眼罩。布料比上一期更厚實,遮光性更好,戴上之後連眼瞼邊緣的光都被完全隔絕了。她在腦後繫緊,確認了鬆緊度適中才放下手。
工作人員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經過一層電流的過濾後帶著微弱的失真:手搭著前面人的肩膀,跟我走。
石凱走在最前面。後面的人依次搭著前面人的肩膀,腳步聲從鬆軟的泥土變成了硬實的木板——像是棧道,木板在腳下發出短促的悶響。空氣越來越溼潤,混著草木和露水的味道,溫度比大巴上下降了幾度。走了大約三分鐘,腳下從木板變成了平整的硬質地磚,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產生了輕微的迴音。然後停了下來。工作人員說可以摘眼罩了,但在此之前,還需要回答一個問題。
天音從前方傳來,經過空間反射後形成一層薄薄的底噪:半包草料打一個字——請回答。
火樹先開口了,他的語速和他解謎時一樣快:半包草料——草料兩個字各取一半?草取艹,料取米,包取……他停了一下,像在給推導留出驗證區間。蒲熠星在旁邊說包取勹?那合起來是艹加勹加米——菊?火樹說方向是對的,但艹加勹加米剛好是菊。
石凱一直沒有說話。他站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火樹和蒲熠星在分析結構的時候他也在聽——他的思路比他們慢一些,但他在聽到半包草料四個字的時候想到的不是拆字,是一樣他見過的東西。他以前在家裡的老物件上看到過一種花紋,後來他才知道那是一種植物的圖案,葉子邊緣是鋸齒狀的,開花的時候是黃色的。那朵花的名字他當時問了,他家裡人說了一個字,他記不太清了,但那個字的讀音和相近,寫法也簡單。
他在火樹和蒲熠星都說完之後開口了,聲音比他平時說話稍微低一些,像在確認:是菊吧。菊花的菊。
天音停了兩秒,然後說:回答正確。可以摘眼罩了。
七隻手同時伸向臉上。光湧進來的瞬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眯了一下眼睛。入目的空間比想象中更大——一個用原木搭建的寨門,門楣上掛著用粗麻繩串起的獸骨和彩色布條,兩側的木柱上刻著螺旋狀的圖騰紋路。寨門內側是一片鋪著青石板的廣場,廣場盡頭立著一座木質的祭壇,祭壇上方豎著一根高聳的木柱,柱頂懸掛著一面深色的旗幟,旗幟上繡著花紋,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廣場四周散落著低矮的木屋,屋簷下掛著風乾的草藥和獸皮。空氣裡瀰漫著草木焚燒後的餘燼氣息,混著某種帶著甜腥味的花香。
石凱站在寨門內側,他的目光從祭壇移到木柱上的旗幟,在那面深色旗幟上多停了一拍——上面的花紋輪廓,和他小時候在老物件上見過的那種植物圖案,是同一類東西。
一個穿深色長袍的人從祭壇方向走下來。他的步伐比正常的步速更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長袍的下襬在地面上拖行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在丈量這整座廣場與自己之間的距離。他的面容清瘦,顴骨較高,皮膚被山裡的日光和風磨成了深褐色。他站定之後,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的時間幾乎一致,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我是陶寨的大長老。歡迎各位——探秘者。
他的語氣平穩,尾音沒有上揚,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確定的事實。他接著說:陶寨一個月僅有一天對外開放。你們來得正好,趕上祭拜山靈之日。
火樹站在隊伍中段,他的目光在穿過廣場時已經完成了對寨門結構和祭壇佈局的初步記錄。蒲熠星站在他旁邊,他注意到祭壇底座側面有一塊木板的顏色和周圍不同。齊思鈞站在隊伍最前面,他的目光從大長老身上移到了祭壇側面的木屋上,那些木屋排成一列,有的門是關著的,有的半敞著,像在等待某個時刻被推得更開。郭文韜站在齊思鈞的側後方,他的目光比齊思鈞更細——他看到的不是幾扇門,是門框下方積灰的分佈密度差異——有幾扇門附近的灰塵被蹭掉過,形狀和寬度像一個人側身透過的軌跡,在不低於三次的來回中被反覆加深。黃子站在文韜旁邊,他也注意到了那些門,但他沒有多想,他覺得那些木屋和寨子裡其他建築看起來差不多。
大長老側身讓出通道,說:請隨我來。
七個人跟著他穿過廣場,走上祭壇側面的臺階。祭壇上方比從下面看起來更開闊,木質的地板打磨得平滑,中央立著一尊木雕——半人半獸的形態,面部被刻畫成抽象的表情,嘴角的弧度介於微笑和獰笑之間。木雕的底座周圍堆放著乾枯的花環和幾串風乾的果實。大長老走到木雕前面,背對著眾人,沒有說話。他在那裡站了片刻——像在等一個可以被聽到的間隙——然後緩緩轉過身。
齊思鈞在大長老轉身前偏過頭,像在確認身後所有人的位置是否還保持著進入寨門時的佈局。火樹站在他左側偏後的位置,郭文韜在他右側,蒲熠星站在火樹旁邊,石凱和黃子站在稍遠處,林沐瑤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距離祭壇邊緣大約兩步。她站在那裡,風從山谷方向吹來,把她外套的下襬吹動了一下,她沒有伸手按,讓它在風裡自然落回原處。
你們可以自由活動。大長老說,他的目光掃過七個人,寨子不大,但有些地方——不該去的地方——不要靠近。
他說話的時候,視線掃過林沐瑤的站位——在不該去的地方這幾個字落音的同時。她站在那裡,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往前邁步,只是把他的那句話和祭壇側面那些磨損程度與方向都相同的門框刻度收進了同一張正在繪製的地圖裡。她的目光在祭壇側面那扇半開的木門上停了一下——比看一眼長一些,比閱讀短一些——像在確認一道她還沒有決定是否要畫出的虛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