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燭火在黃子和林沐瑤經過第四個岔路口的時候同時晃動了一下,像被同一陣從牆壁深處湧來的氣流推動。黃子在岔路口停下來,側耳聽了一下左側通道的聲音——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間距均勻,方向朝他們這邊來了。他往後退了一步,貼進牆壁的陰影裡,林沐瑤在他退後的時候也跟著貼了過去,兩個人的肩膀在夯土牆面上並排挨著。鏈子在兩個人之間垂成一道短弧,她的手腕和他的手腕之間的距離在被收窄的空間裡被壓縮到了一個可以被體溫測量的區間。
腳步聲從左側通道經過,沒有轉向,繼續向前。腳步聲遠了之後,黃子從牆壁上離開,她的手腕被他帶動的鏈子牽引著,也離開了牆面。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那段被壓縮過的距離隨著移動重新拉開了,但鏈子的長度被走廊的寬度和兩個人的步距共同定義了上限和下限。黃子走在前面,他的步伐比他平時走路快一些,他會在到達轉角時放慢半拍等她跟上。她在跟上來的過程中始終沒有讓鏈子繃直。
一個通風口出現在走廊右側牆壁上,比之前的更寬。齊思鈞的聲音從通風口後面傳來,比剛才更清晰,像隔著的牆壁更薄了:我們這邊找到一個控制面板,可以開啟部分門鎖,但需要有人從外面配合。火樹的聲音也傳過來了,在更遠處,夾帶著工具間特有的鐵鏽和油墨氣息:我這邊有賬本的封皮和一些備用鑰匙,但鑰匙和鎖不對應,需要找到匹配的門。蒲熠星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比前兩者更遠,像是隔了一整面牆:石凱出去了。他去找鑰匙。
齊思鈞的聲音停了一下,像在整合各方的資訊,然後再次傳來:按順序來。先讓火樹把鑰匙分到各個位置。石凱拿到的鑰匙應該能解你們那邊的手銬。
火樹沿著通道把備用鑰匙分送到各處。他經過黃子和林沐瑤所在的走廊時停了一下,把兩把鑰匙放在牆角的石臺上。其中一把鑰匙被黃子揀起來試了試手銬的鎖孔,不匹配。另一把也不匹配。火樹的聲音從通道那頭傳來,隔著一層木板:鑰匙不對應你們那副手銬,應該是石凱那邊拿到的鑰匙才能解開。黃子把鑰匙放回原處,說那我們繼續走,先和石凱匯合。
石凱在迷宮深處已經走了很遠。通道比外圍更窄,燭臺間隔更遠,他在一處岔路口停下來辨認方向,聽到前方有規律的腳步聲——不是巡邏保安的間距,是有人在用固定頻率敲擊牆壁。他沿著聲音的方向走了過去,在一面掛滿工具的牆壁下方找到了那個聲音的來源:一把鑰匙被固定在牆壁的凹槽裡,鑰匙柄上纏著一根細繩,細繩的另一端連線著一個極小的鈴鐺,被氣流吹動時會發出持續的聲響。他取出鑰匙,沿著來路返回,在途中避開了兩輪巡邏保安,貼著牆壁經過轉角的時候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回到關押室門口的時候,鑰匙卡入鎖孔,鎖芯轉動,蒲熠星的手銬被解開了。
黃子和林沐瑤在走廊中段遇到了返回的石凱和蒲熠星。石凱看到兩個人手腕上還掛著那副手銬時,把剛拿到的那把鑰匙遞了過來。黃子接過鑰匙,試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鎖孔,不匹配。他又試了一下林沐瑤那側的鎖孔,鎖芯轉動了,彈開了她那一側。金屬扣彈開的聲音在走廊裡發出清脆的短響,在牆壁之間來回彈了一下。然後他又試了一下自己這一側——開了。兩截分開的金屬在各自的腕部被摘下時幾乎同時離手。兩個人從進入這個房間到現在,第一次解除了連線彼此的那個物件。
七個人在走廊中段匯合了。火樹把工具間找到的賬本封皮放在石臺上,封面上印著幾行字,像是賬簿的封面。蒲熠星把祭壇底座下面找到的那張紙條也放在旁邊。齊思鈞把控制面板上取下的地圖攤開,地圖上標註著通道走向和標記位置——其中有兩處被反覆描過邊,一處是祭壇後方,一處是地下通道盡頭。他說這兩處是重點,應該就是證據所在的位置。
祭壇後方的通道比寨子裡的任何走廊都窄,只容一人透過。七個人排成一列向前移動,燭火的間距越來越遠,光線在一段較長的間隔後幾乎完全消失了。隊伍在通道盡頭的土牆前面停了下來。牆壁上有一道被反覆按壓過的凹痕,顏色比周圍的夯土更深。齊思鈞伸手按了一下凹痕處,手掌落下時牆壁深處傳來持續的震動聲,一扇暗門向內彈開了。
小綠倒在裡面。白色衣裙在地面上鋪展開來,長髮散落,靈杖斷成了兩截,散落在她身側。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齊思鈞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頸側,收回手的時候沒有說話。她旁邊地面上放著一份賬本,封面的墨跡是新的,標題是靈葵交易記錄,下方列著幾行字。火樹蹲下來翻開了賬本,裡面記錄著靈葵的收割時間和交易物件,字跡和紙條上的相同。賬本的最後一頁用鋼筆畫了一行字:大長老。製毒。證據在此。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道被反覆描過的弧線。火樹把賬本合上,遞給了齊思鈞。
地下通道盡頭,阿強的遺體被發現。他靠在通道盡頭的牆壁上,手中握著一塊刻著字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跡比他更工整,墨水已經滲進了木頭的紋理裡:大龍已走。證據在此。我守到最後一刻。他靠著的牆壁上有一道用指甲刻出的劃痕,反覆加深過,像一個人在時間的盡頭重複確認同一件事。齊思鈞蹲下來,把木牌輕輕從他手中取出,放進了隨身攜帶的防水袋裡。
從地下通道返回祭壇區域的路上,大長老的聲音從寨子方向傳來,隔著幾面牆和一段距離,經過夯土和木料的層層過濾後,仍然清晰可辨——關閉寨門。不要讓任何人離開。
齊思鈞加快了腳步。隊伍沿著地圖上標註的出口方向移動,在經過一段陡坡時,黃子和林沐瑤被擠在了同一段狹窄的通道里,兩側的夯土牆壁間距不足一人寬。兩個人側身透過,肩膀交錯,手銬已經解開了,但通道的寬度讓他們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了這段時間以來的最短值。黃子的肩膀碰到了她的手臂,他側過頭確認她沒有撞到牆壁。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在她看過來的時候繼續看。
出口的最後一扇門是傾斜的,門框的上沿比下沿窄,像一個被壓縮過的梯形。黃子側身先過,他的肩膀在門框上沿擦了一下才擠過去。林沐瑤跟在他後面,在她穿過門縫的時候,她的揹包帶被門框側面的釘子掛住了,她停頓了一瞬——黃子的手已經伸過來了,不是扶她,是用手掌把揹包帶從釘子邊緣向上抬了一下,讓鉤掛的路徑被反向校準回通暢的角度。他的手指碰到揹包帶的時候沒有碰到她的身體。門框的上沿在她彎腰穿過的時候剛好擦過她的後頸,髮梢的邊緣掠過他尚未收回的手背。
出口的光湧了進來。不是密室燈光,是真正的室外光線——黃昏的暖色,沿著地面的坡度鋪展開來。齊思鈞站在出口外側,手裡握著賬本和木牌,確認了所有人都在,然後轉身面向出口的方向。火樹走在隊伍中段,蒲熠星在他旁邊,石凱落在隊伍末端,正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副已經被摘下的手銬留下的壓痕,在夕陽的光線中泛著淡淡的紅色印記。黃子走出出口後沒有回頭,但他走到開闊地帶的時候放慢了半步,像在等她跟上來。她的揹包帶已經被他整理好之後落回了原位,從門縫中穿過時不會再被掛住。
七個人沿著山坡向下走。身後陶寨的輪廓正在暮色中收縮成一片暗色的色塊。小綠躺過的地方已經成為靜止的座標。大長老的聲音沒有再追來——寨門已經被重新合攏,像一冊已經被讀完、正在等待被歸檔的卷宗,封面已經合上,正在被放回它該在的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