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說:這章主要以第一人稱來寫元元的內心os哈哈哈哈
我被推進那扇門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抱怨——外套還在走廊拐角的那根木樁上掛著,剛才跑得太急,脫下來隨手一搭就沒來得及拿。我偏過頭朝NPC的方向說了一句放我回去穿件外套,那人沒理我,鐵門就合上了,鎖釦落下的聲音在牆壁之間彈了兩下,然後安靜了。
然後我聽到另一聲金屬響動——手腕上。我低頭看了一眼,一副手銬,左邊這隻手被鎖住了,鏈子的另一端連在另一個人手腕上。我順著鏈子看過去,看到她也在低頭看手銬。她垂著眼在看鎖釦的結構,沒有抬頭,但我看到她看到鏈子另一端是我的手腕時,睫毛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門合攏之前的那一瞬間,我聽到走廊外面有風灌進來——那種聲音我熟悉,但房間裡沒有風。只有暖黃色的燈光從天花板垂下來,照在一池彩色的塑膠球上。波波池,小時候在商場裡見過的那種,兒童遊樂場的標配。現在它出現在一間密室裡,堆滿了整個房間,球面在燈光下反著塑膠特有的廉價光澤。這些球堆得比我預想中深,邊緣處的球堆已經漫到了門檻的高度,像一池正在凝固的彩色液體。
她先開口了,聲音比她平時說話稍微輕一些,像在確認自己當前的處境:這副手銬的鎖釦是雙向的。我低頭又看了一遍,鎖釦的結構確實是對稱的,兩邊都能開。我試著拉了拉鍊子,活動的範圍大約四十釐米,比我預期中短一些。
她往球池裡邁了一步,手銬鏈子帶動我的手腕也往前移動了一下。我跟著她邁了進去。球池比看起來更深,腳踩下去的時候塑膠球往四周散開,整個人往下陷了大約半條小腿的高度。我往前走了一步,球在周圍擠壓過來,形成一種流動的阻力。走第二步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不是不穩,是球池的浮力讓重心變得不太確定。她也在往前移動,兩個人被銬在一起的動作幅度大約等於在流沙裡同步行走。我側過頭看到她的視線正落在我肩膀上方的位置,沒有看我的臉,沒有看我的眼睛,也沒有看別處——她的視線停在那裡,像在閱讀一段不需要被完整讀完的句子,只確認了開頭和結尾之間的間距,然後把目光收回了鎖釦的方向。
任務面板亮起來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無袖。剛才跑得太熱,外套脫了,只剩裡面這件。現在我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站在一堆彩色的塑膠球中間,站在一個手裡握著保溫杯的人旁邊,她甚至沒有把目光在我身上完整地停留過超過兩秒。我不知道她是沒有在看,還是在控制自己不看。從她的視線落點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任務需要兩個人分別按住房間兩側的按鈕,保持十五秒。我們只有一隻手能用。我說你扶穩那個,我來按,球池的阻力讓每個動作都比預期更吃力。我往左側移動的時候,鏈子被拉緊了,她被我的動作帶得往前邁了一步,膝蓋陷進球堆裡,手肘撐了一下球面才穩住。我轉過身來的時候看到她膝蓋陷在球堆裡的姿勢——鏈子從我的手腕延伸到她的手腕,繃成一條几乎水平的直線,像一道正在被校準的基線。她在那個姿勢下抬頭看了我一眼,視線的高度剛好到我的胸口,我的鎖骨上方有一小片區域在燈光下被照亮了。她的目光像被那道光彈開一樣移開了,說鑰匙拿到了嗎。我低下頭,也移開了目光。
十五秒。我們站在房間的兩側,手按在按鈕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和鏈子的長度剛好對齊。球池表面在我們之間保持著一片被兩個人重量壓平的區域,像一道正在被同時翻動的摺痕。我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鎖釦上,我能看到鏈子的另一端連線著她的手腕。十五秒的時間裡,她的呼吸節奏從剛才的奔跑中恢復到了平穩的狀態——那個節奏變化比我預想中更早發生,像一臺比預期更早完成校準的裝置。十五秒結束的時候,我鬆開了按鈕,房間內壁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在牆壁之間形成了持續的共鳴。
沿著走廊往前走的時候,我走在前面,她跟在我側後方。手銬鏈子在兩個人之間保持著自然垂落的狀態,沒有繃緊。經過一個岔路口的時候,齊思鈞的聲音從牆壁後面傳過來,隔著一面夯土牆,他的聲音被壓縮後傳遞過來。她停在通風口前面和他對話,我站在旁邊等著,我的目光在她停下來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落向她那邊——她的耳廓邊緣還有一道淺淺的紅色,在燭火的暖光中比周圍的皮膚深了大約一個色號,像一枚尚未完全消退的標記。我移開了目光,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她跟了上來,鏈子保持著自然垂落的狀態。
後來拿到鑰匙開手銬的時候,金屬彈開的聲音在走廊裡發出清脆的短響,像一段被調好的旋律在句末收束到了它該在的音高上。我摘下自己那一側的手銬的時候,手腕上有一圈淺淺的壓痕,在燈光下泛著紅色的印記,邊緣已經開始淡了。她的手腕上也有一圈壓痕,但我沒有盯著看,她也沒有提。
出口的那扇門是傾斜的。我側身先過,肩膀在門框上沿擦了一下才擠過去。她跟在我後面,揹包帶被釘子掛住了。我伸手把揹包帶從釘子邊緣向上抬了一下,我的手指沒有碰到她,但她低頭穿過門縫的時候,髮梢的邊緣掠過我的手背,像一陣極輕的風。那個觸感在她的髮梢離開之後仍然留在我的手背上,像一頁紙被抽走之後留下的那層薄薄的溫度。
我跨出門縫之前,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秒裡我看到她正在低頭整理揹包帶——已經被我抬起來的那條帶子現在落回了它該在的位置。她沒有抬頭,所以沒有看到我在看她。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在跨出門縫之前看她那一眼,也許只是為了確認門框的高度是否夠她用我的方式穿過。我的目光在她低頭整理揹包帶的那個動作上停留了一瞬,像讀取一條並不需要被重複確認的資料,然後收回來了。
門框上方的縫隙裡漏進來最後一束黃昏的光。我轉回頭,跨出了門檻。她在我身後跟了上來,手裡握著那條整理好的揹包帶,鏈子已經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