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藍青搖親手煮的。
用的還是母親採摘的明前龍井，和前世那杯一模一樣。茶葉在沸水裡舒展開，茶湯碧綠澄澈，香氣清冽。
趙永暉坐在客座，鎧甲未卸，腰背挺得筆首。他的坐姿和前世的每一次都一樣——只坐椅子的前三分之一，隨時可以站起來。
藍青搖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先喝茶。別的事喝完再說。”
趙永暉看著那杯茶，頓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端起，沒有一口氣灌下去，而是低頭抿了一口。動作很慢，像在品什麼珍貴的東西。
藍青搖看著他的手。指節粗糲，虎口有厚繭，是常年握刀的手。前世這雙手接她遞的茶時，手指擦過她的手背，他後退一步，說“末將失禮”。
現在想起來，那後退的一步裡，藏了多少東西。
“你鬢角的頭髮，”藍青搖忽然開口，“什麼時候白的？”
趙永暉端茶的手頓了頓。
“末將不知道。”
“不知道？”
“某天早上照鏡子，就有了。”他把茶杯放下，語氣平淡，“興許是沒睡好。”
藍青搖沒再追問。
但她知道那不是沒睡好。
前世，他聽到她死在亂葬崗的訊息，黑髮一夜皆白。今生的鬢角微霜，是前世的影子，是刻進骨頭裡的印記，換了一副身體也沒能抹掉。
她垂下眼簾，給自己也倒了杯茶。
“你從京城出來，兵部那邊怎麼說？”
“末將遞了辭呈。”
藍青搖抬眸：“辭了？”
“辭了。”趙永暉聲音平靜，“兵部不放，末將就交了告身，脫了軍籍。”
藍青搖放下茶杯。告身是將領的身份憑證，脫了軍籍就等於放棄所有軍中的官職和俸祿。
趙永暉雖然被王樂羽打壓，但好歹還是個從五品的副將，有俸祿有品級。他這麼一辭，等於什麼都沒了。
“你瘋了？”藍青搖眉頭擰緊，“我信裡只是讓你回來，沒讓你辭官——”
“末將想清楚了。”趙永暉打斷她，語氣很輕，但眼神極穩，“小姐在青雲縣，末將就在青雲縣。小姐需要人手，末將就是人手。其他的，不重要。”
藍青搖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
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臉上的表情和前世一模一樣——沉默，堅定，像一塊搬不動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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