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敬堯被押入大牢的第二天,徐城下了今年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雨。雨絲細密如針,斜斜地織在天地間,把整座城都罩進了一層灰濛濛的霧氣裡。
藍青搖和趙永暉去了徐城,在府衙裡待了三天,把陳敬堯留下的爛攤子一件件理清。賬冊堆了半間屋子,虧空比青雲縣還嚴重。
陳敬堯當政這些年,把城牆當成了擺設,把糧庫當成了私庫,把團練當成了家丁。唯一的亮點,是徐城的水利工程。
徐城北邊有座石陂堰,是前朝留下的水利樞紐,灌溉著徐城和附近三個鎮的萬畝良田。
可這些年疏於維護,堰體裂了三道口子,每逢汛期,下游就淹得寸草不生。陳敬堯非但不管,還把朝廷撥下的修堰銀子挪了大半去給自己的小舅子販鹽。
藍青搖站在府衙的輿圖前,指著石陂堰問趙永暉:“懂水利的人,我們有嗎?”
趙永暉道:“孟懷是工部出身,修橋鋪路還行。水利是大工程,得找專精此道的人。末將記得,陳敬堯手底下有個管水利的主簿,叫何清源。
此人是前朝老河工出身,陳敬堯不喜歡他,一首壓著不用。小姐可以見一見。”
藍青搖當即讓人去請。
何清源來的時候,渾身透著一股子落魄氣。五十來歲,麵皮黢黑,手指粗糙如樹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衫,腳上的布鞋還露著半截腳趾。進門就跪,頭埋得極低,像只被雨淋透了的鵪鶉。
“草民何清源,拜見縣主。”
藍青搖讓他起來,搬了把椅子給他坐。何清源受寵若驚,只敢坐半個屁股。藍青搖也不繞彎子,把石陂堰的輿圖推到他面前:“何先生,石陂堰還能不能修?”
何清源怔住,半晌才反應過來。他盯著輿圖看了良久,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粗糙的手指在圖上輕輕劃過,像撫摸失散多年的舊物。
“能修。”他抬起頭,聲音都發顫,“石陂堰的底子還在,只是堰體裂了。只要在上游攔住水勢,鑿開舊堰,重新灌注灰漿,再補上條石,就能恢復六成。
若再在下游加一道副堰,不僅解決洪災,灌溉面積還能多出兩千畝。”
藍青搖聽他說得頭頭是道,又追問道:“工期多久?需要多少銀子?多少人工?”
何清源不假思索:“若是農閒時動工,附近鄉里出工,三個月可成。銀子粗估一千二百兩。若是縣主信得過,草民願親自督辦,不取分文。”
趙永暉在旁邊道:“徐城去年欠收,到了興修水利的時候。何先生既肯出任,不如官復原職,專心修堰。”
藍青搖道:“何先生,你可願意接這差事?”
何清源“撲通”一聲又跪下了,老淚縱橫:“草民半生蹉跎,只盼著有一天能把石陂堰修好。縣主肯用我,我何清源這輩子值了!”
藍青搖扶起他:“你跟著我,不必跪來跪去。有本事的人,我只讓他站著說話。”
何清源抹著淚點頭。藍青搖讓林文熙給他安排住處,又讓人從格物院撥了幾個年輕工匠過去,專門跟著何清源學水利測繪。
老河工激動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像個重新找回了家的孩子。
等何清源走了,趙永暉忽道:“小姐,有件事,末將一首想說。”
藍青搖“嗯”了一聲,沒抬頭,還在看那幅輿圖。
“徐城百姓的日子,比咱們想象中苦。這幾日末將巡城,見街上的孩子大多面黃肌瘦,婦人們穿的衣裳補丁摞補丁。若要把徐城徹底變成小姐的根基,光靠一個府衙和大牢遠遠不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