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立新苦笑：“立本，你我心裡清楚。咱們董家窯坊，祖傳的手藝是不錯，燒製些日常用的罐、壇、碗、碟，紮實耐用，沒的說。但要拿去參加葉家那種級別的大賽，和那些傳承數代、技藝精湛的名窯同臺競技……咱們的東西，太平常了。釉色、器型、畫工乃至燒製的火候把控，都差得遠。去了，恐怕也是徒惹人笑，白白浪費了溪兒爭取來的機會。”
董立本聞言，也沉默下來。大哥說的是實情。董家窯坊靠的是實誠和價效比，在高階精品和藝術性上，確實欠缺。
楚明溪看著兄弟倆頹然的神色，卻微微一笑，聲音清晰而堅定：“大姑父，董小叔，你們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是，如果我們有更好的技術呢？如果我們有獨一無二的作品呢？”
“溪兒，你的意思是……”董立新不解。
“技術，我來教。”楚明溪語出驚人，“我雖不會燒窯，但對陶瓷的釉料配方、器型設計、燒成工藝，有些不同的想法，或許能改進董家現有的工藝，讓釉色更潤澤，器型更精巧，成品率更高。”
董家兄弟倆目瞪口呆。溪兒懂陶瓷？還能教他們改進工藝？
楚明溪不待他們消化，繼續道：“至於人，小叔，你立刻去打聽，這附近，尤其是被蘇家欺壓過，甚至被迫關窯的陶瓷匠人、畫師、有經驗的窯工，只要手藝好，人品可靠，都請來！工錢從優！我們董家窯坊，給他們一個重新施展手藝、揚眉吐氣的機會！”
董立本眼睛一亮！對啊！蘇家跋扈，這些年不知逼垮了多少小窯坊，趕走了多少有本事的匠人！這些人裡，說不定真有被埋沒的高手！
“至於作品，”楚明溪眼中閃過自信的光芒，“大姑父，你只管按照我提供的改良工藝，燒製出最好的胎體。剩下的設計、釉下彩繪乃至一些特殊的裝飾技法，我來做。我們不做那些華而不實、只供賞玩的擺設，我們做既精美實用，又有新意，能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董家兄弟：“大姑父，董小叔，這是一次機會，也是一次挑戰。成了，董家窯坊從此不同，再無人敢輕視。敗了，也不過是維持原樣。但如果我們不去嘗試，不去爭一爭，就永遠只能被蘇家那樣的勢力踩在腳下，永遠只能賺些辛苦錢。你們甘心嗎？”
甘心嗎？當然不甘心！董立新想起蘇文耀那日的囂張嘴臉，想起這些年被大窯坊擠壓的艱辛，胸中一股熱血湧了上來。他猛地一拍桌子：“溪兒說得對！幹了！大不了就是輸！但咱們輸也要輸得堂堂正正，不能連上臺的勇氣都沒有！”
董立本也激動道：“對！大哥，溪兒，我這就去打聽那些被蘇家逼走的匠人！一定把有本事的都請來！”
楚明溪笑了：“好！那我們就分頭行動。大姑父，你先帶我看看窯坊現有的釉料、泥料，以及燒製的詳細流程。我需要了解基礎，才能提出具體的改進方案。小叔，你去尋人，越快越好。銀子不夠，找我支取。”
接下來的一整天，楚明溪都泡在董家窯坊。她仔細查看了董家使用的各種陶土、瓷土，分析了現有的釉料配方（主要是草木灰、石灰石、黏土等簡單混合），觀察了從練泥、拉坯、利坯、曬坯、刻花、施釉到裝窯燒製的全過程，並詳細詢問了窯溫控制、燒成時間等關鍵資料。
申時三刻，董立本風塵僕僕地回來了，臉上帶著興奮：“打聽到了！真有幾個！城西被蘇家逼得關了窯的劉師傅，擅長利坯和刻花，手藝極細！還有一個從景德鎮流落過來的老畫師，姓吳，釉上彩畫得極好，就是脾氣有點怪，被蘇家嫌棄年紀大不要了，現在在給人畫棺材板餬口……還有個後生，據說對窯火溫度感應特別靈敏，人稱‘火眼’，他爹的窯也被蘇家擠垮了，氣病了，他現在打零工養家……”
“太好了！”楚明溪和董立新都很高興，“小叔，明天就去請！工錢好說，只要肯來，有真本事，咱們絕不虧待！”
楚明溪從大姑父董立新家回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她心情頗好，剛踏進院子，卻見景少安正坐在廊下，手裡那柄白玉骨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陸崢垂手立在一旁，神色如常，但眼底似乎藏著一絲辦成差事後的輕鬆。
“安公子。”楚明溪打了聲招呼，正準備去灶房看看晚飯準備得如何，景少安卻開了口。
“楚姑娘，回來了？”他語調慵懶，並未抬頭，只是用摺扇輕輕點了點身旁的桌面，“過來坐。你今早那‘兩三千兩’的難題，在下順手給解決了。”
楚明溪腳步一頓，心中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依言走過去坐下，疑惑地看向他。
景少安終於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含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玩味，他將一份疊得整齊的文書輕輕推到楚明溪面前。
“鎮西五十里，有個‘沁河莊’，五百畝良田，水土肥沃，臨近沁河支流，水源充足，適宜耕種。地契已更名，寫的是……你的名字。”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你的名字”四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楚明溪愣住了。她接過地契，展開一看，字跡清晰，官印硃紅，白紙黑字，明明白白寫著“楚明溪”三字，坐落、畝數、四至界限，一應俱全。五百畝！這哪裡是“順手解決”，分明是早就籌謀好了！
她眉頭緊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景少安：“安公子，這什麼意思？”
景少安搖著扇子，姿態閒適：“我對你那‘冬小麥’甚是好奇。這莊子，便算是我投資的‘試驗田’。”他頓了頓，扇子“啪”一聲合攏，點在地契上，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條件嘛，很簡單。第一年所產的全部糧食，必須顆粒不少，全部上交給我。從第二年起，莊子也好，產出也罷，盡歸你手，如何？”
條件苛刻，卻直擊要害。第一年沒收成，等於楚明溪白忙活一年，所有的種子、人力、心血，都成了為他準備的“貢品”。但若沒有這五百畝地，她的冬小麥計劃根本無從談起。
楚明溪盯著他看了片刻，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驚慌，沒有憤怒，反而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她明白，這不是施捨，這是一場豪賭，景少安賭她的冬小麥能成功，賭這五百畝地能帶來遠超價的回報。而她，賭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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