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溪微微頷首,走進屋內,她先探了探林氏的脈象——脈澀而沉,如輕刀刮竹,是典型的瘀血內阻之象。再觀其面色,望其舌苔,最後輕輕按了按那隆起的腹部。觸手堅硬如石,病人雖在昏睡,卻仍因疼痛微微蹙眉。
“楚姑娘,內子她……”鄭奕在一旁搓著手,聲音發顫。
楚明溪收回手,語氣沉穩:“鄭老爺,夫人的確是‘石瘕’積聚,瘀血內結,且瘤體已大,壓迫臟腑,近日破裂出血,故昏厥。薛神醫所言不虛,此症單靠湯藥,難以化解。”
鄭奕身子一晃,差點坐倒,被兩個兒子扶住。
“不過——”楚明溪話鋒一轉,“並非全無辦法。我需用‘麻沸散’令夫人昏睡,再以金針穩其氣血,隨後……需以刀刃切開患處,直視下剔除積聚,清理瘀血,最後縫合傷口。此法風險極大,術中可能大出血,術後亦可能感染。”
她的話如驚雷,炸得鄭家父子三人面無人色。開腹?用刀?這……這豈不是將人往死裡治?
鄭文軒腿一軟,幾乎跪倒:“楚姑娘!這……這開腹……娘她受得住嗎?萬一……”
“沒有萬一。”楚明溪目光平靜卻堅定,“要麼搏一線生機,要麼眼睜睜看著夫人離去。鄭老爺,二位公子,請儘快決斷。夫人氣血已虛,不能再拖。”
鄭奕死死盯著楚明溪的眼睛,彷彿想從那清澈的眼底找出一絲猶疑或欺詐。然而,他只看到了一片沉靜的篤定。
“搏!”鄭奕猛地一咬牙,“我鄭奕半生積財,若連枕邊人都護不住,要這萬貫家財何用!楚姑娘,我信你!內子性命,全託付於你了!若有不測,是我鄭家命數,絕不牽連於你。”
鄭文軒和鄭文昱對視一眼,想起母親平日的慈愛,心一橫,重重點頭:“請楚姑娘施救!鄭家上下,感念大恩!”
“好。鄭老爺,我需一間最乾淨、採光最好的房間,門窗需能緊閉,還有大量熱水,高度白酒。立刻準備。”
鄭奕連聲應下,不過半盞茶功夫,東邊一間暖閣便收拾妥當。楚明溪帶著藥箱、針囊入內,白朮作為助手跟進屋內。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薛慕白竟聞訊趕來,他今日在懷善堂坐診,聽聞鄭府請楚明溪前來診治,顧不得許多,匆匆趕來,正撞見楚明溪準備關門施術。
“楚姑娘!”薛慕白在門外急道,“可否容薛某旁觀一二?此等‘石瘕’重症,薛某行醫十載僅見,若能得姑娘允准,在一旁遞送器械,薛某必洗耳恭聽,絕不妄語!”
楚明溪知他心意,有他在旁,日後鄭家若有微詞,他便是人證。當下也不猶豫,側身道:“薛神醫,請淨手,用烈酒擦拭。”
“好!好!”薛慕白大喜過望,連忙依言淨手消毒,走進屋內,站定在楚明溪左側,白朮在其右。他目光掃過案上排列整齊的柳葉刀、彎鉤、桑皮線,心中已是驚濤駭浪——這等器械,這等陣仗,哪裡是鄉野村醫,分明是宗師佈局!
楚明溪深吸一口氣,從藥箱中取出一瓶靈泉水,就著溫水給林氏服下小半碗,以固本培元。隨後,又取出麻沸散,灌入林氏口中。
等待麻沸散生效的間隙,楚明溪沒有閒著。她取出器械,一一在燭火上灼燒,再用烈酒反覆擦拭。薛慕白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那“消毒”的流程,他已在眼傷手術中見過一次,此刻再見,心中對楚明溪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約莫一炷香後,林氏徹底昏睡過去,對疼痛刺激再無反應。
楚明溪眼神一凝,進入絕對的專注狀態。她先用烈酒為林氏腹部消毒,劃定切口範圍,然後拿起灼燒過的柳葉刀,毫不猶豫地切了下去。
刀鋒過處,鮮血湧出,白朮連忙用煮過的棉紗吸去。薛慕白只覺頭皮發麻,這等開腹之術,聞所未聞!他強壓下心中的驚駭,緊緊盯著楚明溪的動作,待她刀口劃開,腹腔顯露,那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他臉色瞬間煞白,幾乎站立不穩。
然而,楚明溪的聲音卻平穩無波,清晰地響起:“薛神醫,彎鉤。”
薛慕白一個激靈,連忙從托盤中夾起那把頭部帶細小彎鉤的器械,穩穩遞過去。他的手竟奇蹟般地不再顫抖。
楚明溪探手入腹,指尖觸及那個巨大的、表面凹凸不平的硬塊。薛慕白瞪大了眼睛,透過敞開的切口,他清楚地看到那瘤體與周圍組織的粘連。楚明溪的手指如最靈巧的繡針,在血肉迷宮中游走,彎鉤器械在她手中似有生命,每一次分離粘連,都精準得令人窒息。鮮血不斷滲出,楚明溪一邊用靈泉水調變的藥液止血,一邊繼續分離。
薛慕白看得心驚肉跳,卻又如痴如醉。這不再是治病,這是一場在刀尖上跳舞的藝術!他行醫多年,何曾見過這等境界?他甚至忘記了恐懼,只恨不得多生幾雙眼睛,將每一個動作、每一處細節都刻入腦海。
足足半個時辰,那個足有嬰兒頭顱大小的瘤體,終於被完整地剝離出來,放在一旁的銅盤裡。薛慕白只看了一眼,便覺胃中翻湧,強忍著才沒有失態。
“呼……”楚明溪長舒一口氣,額頭已佈滿細密汗珠。她迅速清理腹腔內的瘀血和積液,確認無活動性出血後,開始縫合。從腹膜、肌層到皮下組織,最後到皮膚,每一層都用最細的桑皮線嚴密縫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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