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慕白幾乎是亦步亦趨地跟著楚明溪走出鄭府大門，那雙平日裡透著幾分傲氣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像是在暗夜裡撈到了一顆啟明星。他見楚明溪腳步不停，徑直往馬車走去，緊趕兩步，攔在她身側。
“師傅！師傅留步！”薛慕白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熱切，全然不顧此刻鄭府門口還有幾個鄭家下人正偷偷打量著他們。
楚明溪腳步一頓，扶了扶額角，只覺得一陣頭疼：“薛神醫，你又來了。我年紀尚幼，當不起你一聲‘師傅’。”
“年紀算什麼？達者為先！”薛慕白眼睛都不眨一下，語氣斬釘截鐵，“方才那手法，薛某自問行醫二十載聞所未聞！那瘤體大如兒頭，與臟腑粘連，稍有差池便是血濺當場。可師傅您呢？刀鋒所至，行雲流水，止血、分離、縫合，哪一步不是妙到毫巔？薛某活了半輩子，今日才知醫道之浩瀚。您若不收我，我……我便在這兒長跪不起！”
說著，他還真就要撩袍子往下跪。
楚明溪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這人，怎的這般，這是大街上，你跪下去，是想讓全清溪鎮的人都來看我的笑話不成？”
薛慕白被她拽著袖子，順勢站直了身子，卻依舊苦著一張臉，像是個討不到糖吃的孩子：“那師傅您是答應了？”
楚明溪見他這副耍賴的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無奈地嘆了口氣：“薛神醫，你本就是清溪鎮名醫，名聲在外，若拜我為師，旁人會如何議論？這‘禮數’二字，雖是虛名，卻也能殺人。我並非不肯教你，只是這‘師徒’名分，實在不妥。”
“我不管旁人怎麼說！”薛慕白梗著脖子，“我只知道，您這醫術能救人，能救很多人！我薛慕白學醫為何？不就是為了懸壺濟世麼？若能學到真本事，莫說一句‘師傅’，便是讓我沿街叫賣，我也心甘情願！至於那什麼名聲……薛某從來不在意。”
他說得鏗鏘有力，眼中毫無作偽之色。
他說著，眼圈竟微微紅了，伸手抹了一把臉，又道：“師父若介意，那我不當眾叫您師父，私下裡叫，成不成？”
楚明溪看著他發紅的眼眶，心中微動。薛慕白此人，雖有文人的清高，卻也有醫者的赤誠。之前在懷善堂，他主動請纓做助手，此刻又這般死纏爛打，分明是痴迷醫道到了骨子裡，眼裡只有病人，沒有自己的面子。
她沉默了半晌，終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罷了罷了，隨你吧。只是說好了，對外只說是互相交流，你若敢在外頭亂說師徒名分，我立時便斷了教你。”
“好好好！師父放心！我絕不對人說！”薛慕白連忙拱手作揖，“那……那師父方才用的止血藥粉，是用什麼配的？還有那桑皮線，是怎麼處理得這麼堅韌不腐？”
楚明溪被他連珠炮似的提問問得一怔，隨即失笑，抬腳往馬車走：“上車說，站在這兒，鄭府的下人都要把咱們當新鮮事看了。那藥粉裡有三七、血竭，還有消炎草，桑皮線是用桐油泡過三遍，在藥汁裡煮兩個時辰才成的……”
薛慕白連忙屁顛屁顛跟上去，掀開車簾的手都帶著顫，完全忘了自己平日裡坐的是青綢馬車，如今擠在楚明溪這輛普通的馬車裡，半點不覺得委屈。
馬車軲轆碾過青溪鎮的石板路，發出吱呀的聲響。車裡，薛慕白絮絮叨叨問著手術裡的細節，楚明溪從一開始的不耐煩，到後來慢慢答得仔細。車廂外，白朮聽著車裡薛慕白喋喋不休的提問，忍不住搖頭輕笑：這“薛神醫”平日裡端得跟個老學究似的，如今見了姑娘，倒像個剛入學的蒙童。
馬車停在李記糕餅鋪門口，薛慕白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直到楚明溪下車往李記糕餅鋪走去，他才猛地回神，連忙跟上。
鋪子裡，那小夥計一見楚明溪，立刻揚起笑臉：“姑娘來了！今兒要些啥？剛出爐的栗子酥，香著呢！”
“栗子酥來一份，桂花糕也來一份。”楚明溪笑道。
“好嘞！栗子酥一份，桂花糕一份！”夥計麻利地轉身去拿油紙和點心。
就在這時，鋪子門簾一掀，帶進一股風塵氣。一個穿著靛藍色細布勁裝、身形挺拔卻帶著風霜痕跡的少年走了進來。他約莫十五六歲，眉眼間依稀能辨出與雲逸的相似，只是那雙眼睛裡少了雲逸的溫潤，多了幾分冷硬和倔強，此刻還蒙著一層未散的鬱氣。正是雲燁。
他跟著父母到了清溪鎮，心裡憋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對家人的愧疚，有對自己多年誤解的懊惱，還有幾分不知該如何面對的彆扭。想起父母說此行是為答謝楚明溪，自己空手總歸不合規矩，又聽聞楚家孩子多，便想著買些點心給孩子們甜甜嘴，也算一點心意。他在京城時最愛吃栗子酥，便徑直走了進來。
“要一份栗子酥。”雲燁聲音有些乾澀，對夥計道。
夥計正把楚明溪要的栗子酥用油紙包好，聞言動作一頓，抬頭看了看楚明溪，又看了看雲燁，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賠笑道：“這位公子，實在不巧，今日栗子酥賣得好，就剩下這最後一份了，剛被這位姑娘要了。您看看別的？桂花糕也好，新出的棗泥方糕也不錯，甜而不膩……”
雲燁眉頭立刻擰了起來。最後一份？他目光落在夥計手中那包得方正的點心上，又抬眼看向站在櫃檯前、穿著樸素卻氣質沉靜的少女。這少女年紀不大，眉眼清麗，只是神情淡然，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放客氣些：“這位姑娘，在下有急用，這份栗子酥，可否讓與在下？我願出雙倍價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