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溪走到方氏,柳氏面前,聲音放軟了些:“大伯孃,小嬸,三位舅舅的傷無礙,養幾日就好。”她頓了頓,看著柳家三舅仍腫著的眼睛,補了一句:“等查清楚了是誰,我給你們討回這個公道。現在,先去灶上喝碗熱粥,壓壓驚。”
方氏和柳氏愣愣地看著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稚氣卻無比沉穩的眼睛,讓她們紛亂的心一點點安穩下來。柳家三舅也憋著一口氣,重重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景少安不知何時站在門口,一身月白常服襯得他臉色更顯蒼白,卻已無昨夜瀕死般的烏紫。他靜靜看著楚明溪,看著她那雙尚帶稚氣的眼睛裡,遇事沒有半分慌亂,只有沉靜如水的篤定。
楚明溪安排完,一轉頭,正對上他的視線。
“安公子,”她走上前兩步,聲音放輕了些,“吵醒你了?”
景少安微微搖頭,目光落在她沾了些許晨露的袖口上,低聲道:“無妨。倒是你……才歇下幾個時辰,就遇上這等煩心事。”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心疼,“你……還好嗎?”
楚明溪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極淡的笑:“我沒事呀。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我。”她自然地伸出手,三根指尖搭上景少安的手腕,垂眸凝神。片刻後,她鬆開手,語氣平穩:“脈象穩多了,這幾日切忌運功,更不可沾染寒涼。”
景少安任由她把脈,指尖被她微涼的觸感拂過,心頭那點因目睹她操勞而泛起的酸澀,被另一種更溫軟的情緒覆蓋。他低笑一聲:“好……多謝。”
“安公子不必總把謝字掛在嘴邊。”楚明溪抬眼看著他,“你肯留在楚家醫治,便是信我。既信我,便該知道,我既出手,便不會半途而廢。”
這話極輕,卻像顆石子投入景少安心湖,激起層層漣漪。他眸光微動,凝視著她清澈見底的眼睛,那裡頭沒有絲毫算計,只有純粹的、醫者對病患的關切,以及……一絲他不敢深究的柔軟。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啞了幾分:“你總是這般……將旁人的事,看得比自己重。”
楚明溪不以為意地搖搖頭:“自家舅舅受了委屈,豈能不管?何況這豆芽是村裡不少人家指望換些油鹽錢的營生,斷不得。安公子,你身份尊貴,往後若再遇上這類雞毛蒜皮的麻煩事,只管回房歇著,莫要出來吹風,於養病不利。”
她話語尋常,卻帶著不容反駁的體貼。景少安心中一暖,卻又泛起更深的澀意——若她真是他妹妹,這般年紀,本該在京中嬌養著,在父母兄長身邊撒嬌,何須在這鄉野之地,為一車豆芽親自操持,還要分心顧及他這個“病人”。?
“雞毛蒜皮……”他喃喃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她尚顯單薄的肩頭上,昨夜她為他解毒時,這肩膀曾扛起過他的命,“在你眼裡,什麼是大事?”
楚明溪想也不想:“眼下,為你解毒,是大事。冬小麥發芽,是大事。邊關將士能不能吃上油,是大事。”她頓了頓,看向他,眼神坦然,“至於一車豆芽,幾個潑皮,只要人沒事,總能解決。安公子,你且回房歇著吧,免得著涼。”
景少安凝視她片刻,終是抵不過那雙眼睛裡的堅持,緩緩點了點頭:“好,我聽你的。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
“嗯,我會的。”楚明溪頷首,示意他回房。
景少安轉身回屋,步履雖緩,背脊卻挺直如松。楚明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才收回目光,眼底沉澱下一片深思——豆芽被劫,絕不會是偶然。
中午時分,楚長意和楚長衡一前一後走進院門。
“溪兒,”楚長意臉上帶著難得舒展的笑意:“事情辦妥了。那幾戶人家,見了豆油,歡喜得不得了。尤其王員外當著我的面,就讓廚子用咱那油炒了盤青菜,那油香一飄出來,王員外讚不絕口,他還說,往後這豆芽,只要楚家送,他就天天要。”
楚明溪點點頭,唇角彎起一絲淺淡的弧度:“爹辛苦了。王員外是個通透人。”
一旁的楚長衡也開了口,只是神色比楚長意凝重得多:“我去縣衙見了沈大人。他把事兒記下了,眉頭皺得死緊,說會盡快派人查。他還特意叮囑,說近來鎮上不太平,隔壁鎮上有夥流竄的惡霸,專幹打家劫舍的勾當,怕是流竄到咱們青溪鎮來了,讓我們千萬小心。”
“流竄惡霸?”楚明溪眸光一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卻不見半分慌亂,反而透著一絲冷意。
一直沉默的初九此時上前一步,臉上那慣常的嬉笑收了起來,語速壓得低而清晰:“姑娘,那夥潑皮滑的很,在鎮口就散開了,我只盯著那刀疤漢子,
意外瞧見,楚孝正巧從對面巷子出來,兩人眼神一對,快得跟閃電似的,立馬錯開,裝作不認識。可那眼神,絕不是頭一回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生分,倒像是……早有默契。”
“楚孝?”楚長衡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這事跟他有關?”
楚長意臉色也沉得能滴出水:“好個楚孝,勾結外人欺壓自家族人,這吃裡扒外的東西!”
楚明溪卻異常平靜:“大伯,爹,沒必要生氣。那刀疤漢子不是善茬,楚孝攀上這種人,這事,怕沒那麼簡單。”
她轉向初九:“初九,你繼續盯著那刀疤漢子,也盯緊楚孝。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在密謀什麼,背後還有沒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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