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楚明溪披了件厚實的斗篷，戴上風帽，背上包裹，推門走了出去，包裹裡是用粗布縫製的小袋子，每個袋子裡都裝著約莫十幾斤雜糧，一小包粗鹽，還有幾包常用的風寒藥材和一小瓶她自己配的凍瘡膏，
這些，是她以“瑤光公子”的名義，準備悄悄送給那些最困難人家的。東西不多，但足夠一個三四口之家勉強支撐一月，或許就能熬過最冷的冬天。
楚明溪如同靈巧的狸貓，在月光的映照下，將包裹輕輕放在他們窗下或門邊不起眼的角落，然後迅速離開，轉向下一家。
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斗篷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她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就在她來到最後一家——一個帶著兩個幼孫、兒子死在邊關的瞎眼老婆婆的破籬笆院外，剛將包裹放在那扇漏風的破木門邊，正準備轉身離開時——
一陣極輕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衣袂破空聲，從斜後方不遠處的一棵老榆樹頂端傳來！
楚明溪心頭警鈴大作！她沒有回頭，身體卻已瞬間繃緊，同時腳下發力，向側面閃避！
然而，那破空聲並非襲向她，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一道迅疾的銀光，倏然而至，“篤”一聲輕響，精準地釘在了那個粗布包裹旁邊的門板上！竟是一枚薄如柳葉、尾部繫著細小紅穗的飛刀！飛刀入木三分，尾穗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若是她剛才動作稍慢，或者那飛刀的目標是她……
楚明溪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她沒有動，只是緩緩地、極其小心地轉過頭，看向飛刀來處。
一顆光禿禿的大樹枝椏上，不知何時，斜倚著一道玄色的身影。那人似乎與濃重的樹影融為一體，他就那樣隨意地靠著，一條腿曲起，手搭在膝上，另一條腿自然垂下，姿態閒適得彷彿在自家後院賞月，目光透過枝椏的縫隙，正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玩味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瞭然。
夜梟！大師兄！
楚明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怎麼會在這裡？他看到了多少？他認出她了？
四目相對，雪夜寂靜，只有寒風穿過枯枝的嗚咽。
片刻，樹上的夜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他特有的、邪氣又慵懶的意味。
“呵……‘瑤光公子’？”他輕輕吐出四個字，尾音微微上挑，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他身形一動，如同沒有重量般，從數丈高的樹梢飄然而下，落地無聲，就站在楚明溪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和她還沒來得及收起的、帶著警惕的眼神。
“大師兄……”楚明溪喉嚨有些發乾，知道瞞不過去了。以大師兄的武功和洞察力，自己這點偽裝和潛行伎倆，在他眼裡恐怕跟小孩子過家家差不多。她索性放鬆了緊繃的身體，扯了扯風帽，露出一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麗，也帶著幾分無奈的臉。
“夜半贈糧，雪中送炭……小師妹這份菩薩心腸，倒是讓師兄刮目相看。”夜梟踱步上前，彎腰，用兩根手指，輕輕捻起那枚釘在門板上的飛刀，指尖一彈，飛刀無聲無息地沒入他袖中。他看了一眼門邊的包裹，又看向楚明溪，“只是，下次再做這等‘義舉’，記得把腳印掃乾淨。你輕功尚可，但留痕，瞞不過真正的高手。”
楚明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自己剛才走來和放置包裹的地方，在月光映照下，留下了一串淺淺的、但仔細看仍能辨別的足跡。她心中一凜，是自己大意了。
“大師兄教訓的是。”楚明溪低頭認錯，心裡卻飛快轉著念頭。大師兄發現了“瑤光公子”是她，會怎麼做？告訴師父？還是……
“放心，”夜梟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語氣依舊帶著那抹邪氣的笑意，“你這點小秘密，師兄懶得管。‘瑤光公子’名聲不錯，留著，或許有用。只是……” 他走近一步，微微俯身，幾乎要碰到楚明溪的額頭，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冷意，“下次再敢一個人半夜溜出來，師兄也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家法’。”
楚明溪被他驟然逼近的氣息和話語中的冷意激得渾身一顫，連忙點頭：“知道了，師兄，下次不會了。”
“嗯。”夜梟直起身，揮揮手，“回去吧。這裡，師兄幫你處理乾淨。”
楚明溪如蒙大赦，也不敢多問大師兄要怎麼“處理乾淨”，連忙轉身，用更快的速度，朝著楚家新宅的方向掠去。心跳，直到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才漸漸平復下來。
被大師兄抓包了……還好，他似乎並沒有生氣，反而……有點縱容？甚至還答應幫她遮掩？楚明溪摸著還在狂跳的心口，鬆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這位大師兄的心思，真是深不可測。
而村西破籬笆院外，夜梟負手而立，看著楚明溪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門邊的包裹和地上的足跡，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瑤光公子……呵，小師妹，你倒是會給師兄出難題。”他低聲自語，隨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在地上極快地掠過，所過之處，掌風輕拂，那些淺淺的足跡，連同楚明溪來去的路徑，都被悄然抹平，彷彿從未有人踏足。最後，他指尖一彈，一枚小石子精準地打在破木門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做完這一切，他身形再次融入夜色，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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