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親的風波，在楚家村激盪了幾日，終究還是漸漸平息下去。楚忠夫婦被押入大牢，等待秋後問斬的訊息傳來，村裡人唏噓一陣，也就各自忙碌生計去了。楚老梗和鄭氏閉門不出，像是徹底從村裡消失了。楚家二房的日子，則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雖然心頭傷疤猶在，可呼吸都彷彿暢快了許多。
楚老爺子特意將家裡所有孩子叫到堂屋，就著那日斷親的事，又好好講了一遍家規，尤其是“孝悌為先”、“手足同心”、“誠信立身”、“與人為善”這幾條。
“親族不仁，咱們不愚孝；鄰里不和，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做人，要心裡有桿秤，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對真心待咱們好的，咱們要加倍回報；對那些黑了心肝的，咱們也要懂得保護自己，該斷則斷。”楚老爺子聲音沉緩，目光掃過每一個孫輩的臉，“咱們楚家，不惹事，也不怕事。往後，你們在外面，行事要光明磊落，憑本事吃飯，靠良心做人。記住了嗎？”
“記住了！”孩子們齊聲應道，眼神比以往更加清明堅毅。這場風波，對他們而言，是沉重的一課，也是成長路上不可或缺的砥礪。
這天，楚明溪要去鎮上錦繡坊，替大姐送一批新打好的絡子，還有小嬸繡好的一幅“喜鵲登梅”桌屏。
初夏的清晨，微風拂面，帶著草木的清香。楚明溪腳步輕快地走在村路上，路過村口老槐樹時，看見幾個孩子搖頭晃腦地念著“人之初，性本善”，嘴角不由揚起笑意。
走到一處山腳拐彎的地方，楚明溪遠遠就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草叢間，低頭挖著什麼。
是莫延修和莫靈兒。
莫延修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短打，背對著她，正用一把小鏟子，仔細地挖著一叢肥嫩的薺菜。他動作不快，卻極穩，挖出的野菜根鬚完整，抖淨泥土，整齊地碼放在身邊的竹籃裡。
莫靈兒蹲在旁邊，小手也拿著一把小鏟子，有樣學樣地挖著，小臉上滿是認真。她今日換了件半新的碎花小褂，頭髮梳得整齊，雖然依舊瘦弱，但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臉頰有了點紅暈。
“哥哥，這個是不是婆婆丁？”莫靈兒舉起一根葉子細長的野菜，小聲問。
“嗯，是婆婆丁，也叫蒲公英。清熱去火，夏天煮水喝很好。”莫延修接過，看了看，溫聲解釋，又指了指旁邊一叢葉片圓潤的，“那個是馬齒莧，涼拌好吃，也能治拉肚子。”
“哦。”莫靈兒點點頭，小心地將蒲公英放進籃子，又去挖那叢馬齒莧。
兄妹倆一個教，一個學，畫面安靜而溫馨，與周圍青翠的山野融為一體。
楚明溪停下腳步，沒有立刻上前打擾。她看著莫延修耐心教導妹妹的側影，心中那份熟悉感和疑惑再次浮現。這個少年，身上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即便在挖野菜這樣尋常的勞作中，他的脊背也挺得筆直，彷彿隨時在戒備著什麼。
正看著，莫延修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動作微微一頓，緩緩轉過頭來。目光與楚明溪相接，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了平靜，放下小鏟子，站起身，對楚明溪微微頷首：“楚姑娘。”
莫靈兒也抬起頭，看見楚明溪，眼睛一亮，有些靦腆地小聲喚道：“溪姐姐。”
“莫大哥，靈兒。”楚明溪走上前，笑著打招呼，“挖野菜呢？”
“嗯，春末夏初，野菜正嫩。”莫延修點點頭，目光在她揹著的竹簍上掃過，“姑娘這是要去鎮上？”
“是，去錦繡坊送點東西。”楚明溪看著籃子裡水靈靈的野菜，讚道，“你們挖的品相真好。薺菜包餃子，馬齒莧涼拌，都是時令美味。”
莫靈兒聽了，眼睛更亮，獻寶似的舉起手裡剛挖的一把：“溪姐姐，這個給你！可嫩了！”
楚明溪心裡一暖，蹲下身，接過那把還帶著泥土清香的馬齒莧，笑道：“謝謝靈兒。那我就不客氣了，正好晚上加個菜。”她從揹簍裡拿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幾塊早上新蒸的、摻了糖的雜糧發糕，遞給莫靈兒，“這個給你們嚐嚐，我娘蒸的，甜絲絲的。”
莫靈兒看向哥哥。莫延修略一猶豫，見楚明溪笑容真誠，便點了點頭：“謝謝楚姑娘。”
莫靈兒這才高興地接過，小心地捧在手裡，鼻子湊近聞了聞，小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舉手之勞。”楚明溪站起身，看向莫延修，狀似隨意地問，“莫大哥認得藥材？”
莫延修眼神幾不可察地黯了黯，聲音依舊平靜：“家父幼時教過一些。流落至此，便靠著這些認得的草木，勉強餬口。”
“原來如此。”楚明溪點點頭，沒有深問，轉而道，“我看靈兒氣色好了許多，可是用了什麼調理的方子？若還需要什麼藥材，可以去懷善堂看看，錢掌櫃那裡藥材全，價格也公道。或者……我那裡也有些自己炮製的成藥，若信得過，可以試試。”
她這話，既是關心，也是試探。想看看莫延修對醫術瞭解到底有多深，也看看他是否願意接受她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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