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三日後,試驗田裡,那些被精心種下的土豆塊,果然不負眾望,頂開了溼潤的泥土,探出了一簇簇嫩綠的新芽。雖然只是細小的、帶著淡黃色的葉片,但在經歷過洪水肆虐、滿目瘡痍的土地上,這一片充滿生機的嫩綠,顯得尤為珍貴,像黑暗中的點點星光,昭示著生命的不屈和希望的可能。
楚明溪蹲在地頭,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土壤的溼度和溫度合適,種薯處理得當,發芽率很高。照這個長勢,只要後期管理跟得上,秋末收穫大有希望。
“溪丫頭!真的發芽了!太好了!”楚長意也難掩激動,看著那片新綠,眼中充滿了希望。楚長衡、楚明澤等人也圍在田邊,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是啊,爹。不過這才是第一步,後面除草、施肥、防蟲,一樣都不能馬虎。”楚明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心中盤算著下一步。
她當即找到村長陳老爺子,說明了情況。
“陳爺爺,您看,土豆都出苗了,長勢不錯。這證明咱們這地,災後種這些是可行的。沈大人也說了,要推廣。只是咱們種子不多,我想著,先找幾戶最可靠、人勤快、肯聽安排的,把剩下的種薯分給他們,咱們統一指導,一起種。一來積累經驗,二來等秋收有了收成,種子多了,明年就能在全村,甚至全鎮推廣開了。”
陳村長看著試驗田裡那片生機勃勃的綠色,又想到楚明溪之前囤糧贈糧、帶領大家蓋竹屋、獻上新糧等一系列作為,對她已是深信不疑。聞言立刻拍板:“好!溪丫頭,這事就交給你牽頭!你說,找哪幾家?”
楚明溪沉思片刻道:“林叔(林尋)家,人實在,肯幹。王嬸子(王寡婦)家,雖然男人不在,但她和她家小子都勤快,地也收拾得乾淨。還有兩家是楚家族人,楚懷碩家,侍弄莊稼是把好手,他家小子也能幫忙。還有村東頭的楚星和家,也是本分人。先這四家吧,加上我家,五家先試。等有了收成,再帶動其他家。”
這幾戶都是村裡口碑不錯、與楚家關係尚可且在此次災情中損失較重、急於尋找出路的,應該能用心。
“行!就他們幾家!我這就去跟他們說!”陳村長也是個急性子,立刻去通知了。
很快,林尋、王寡婦、楚懷碩、楚星和四戶人家被召集到楚家竹屋前。得知楚家願意將珍貴的種薯分給他們,並且楚明溪會親自指導種植,四家人又驚又喜,感激涕零,連連保證一定會好好種,絕不辜負。
楚明溪將剩餘的土豆種薯仔細分好,又詳細講解了種植要點、日常管理和可能出現的問題及應對方法,還每家發了一張她手繪的、簡單明瞭的“種植須知”。四家人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捧著種苗和圖紙回去了。
楚家村災後恢復生產的步伐,在楚明溪的帶領下,悄然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希望的種子,不僅在田地裡發芽,也在村民們的心中生根。
與此同時,另一件讓楚家人揪心的事,也出現了轉機。
在楚明溪日復一日的精心治療下,在家人無微不至的呵護和鼓勵中,楚明瀅臉上的燙傷疤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
那些最初猙獰可怖的、暗紅色凸起的疤痕,顏色漸漸變淡,從暗紅轉為淡粉,質地也柔軟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繃發亮。雖然離完全消失還有很長的路,疤痕的輪廓依然清晰,但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讓人看一眼就心驚膽戰,不敢直視。
楚明瀅自己是最先察覺變化的。起初,她依舊不敢照任何能反光的東西,只是每日麻木地任由妹妹敷藥。但某天清晨,方氏在為她梳頭時,忍不住驚喜地低呼:“瀅兒,你瞧,這疤……好像淡了些!摸著也軟了!”
楚明瀅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遲疑地、慢慢地抬起手,極輕地碰觸了一下自己左臉。觸感……似乎真的沒有那麼僵硬了。她鼓起勇氣,看向母親遞過來的一面模糊的銅鏡。
鏡中,那張曾經佈滿可怖疤痕的臉,雖然依舊斑駁,但那令人絕望的暗紅色確實褪去了不少,透出些許屬於肌膚本身的、微弱的生機。最讓她心悸的是,那疤痕似乎不再肆意“生長”,而是有了平復的跡象。
一滴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滴在她手背上。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壓抑了許久的恐懼、絕望、委屈和自我厭棄,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她撲進方氏懷裡,失聲痛哭。這一次的哭,不再是無聲的絕望,而是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微弱的希望。
聞聲趕來的家人也跟著落淚,但這是喜悅的淚。她們知道,這道坎,終於有希望邁過去了。
自那天起,楚明瀅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變化。她開始願意在陽光晴好的午後,由妹妹楚明潔或楚明沫攙扶著,走到竹屋門口,坐在小凳上,安靜地曬一會兒太陽。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也彷彿照進了她冰封已久的心湖。
她甚至重新拿起了擱置許久的絡子。手指還有些僵硬,記憶中的花樣也有些生疏,但她開始嘗試。一開始只是最簡單的平結,慢慢地,能打出整齊的十字結了。楚明溪看在眼裡,悄悄將一些簡單的、適合她現階段做的絡子活計分給她,不多,不累,卻能讓她感覺自己“有用”。
只是,那道依舊清晰的疤痕,和那場噩夢般的經歷,終究在她心底刻下了太深的烙印。她依舊沉默寡言,不願見生人,偶爾無意中碰到臉頰,還是會下意識地瑟縮。夜深人靜時,也常被噩夢驚醒。
薛氏和方氏看著她日漸好轉,欣慰之餘,心底那根關於“婚事”的刺,又隱隱作痛起來。一個毀了容的姑娘,在這鄉下地方,往後可怎麼說親?就算溪丫頭醫術好,能治好大半,可終究是破相了……兩人私下裡唉聲嘆氣,愁容滿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