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上前的是村西頭的趙鐵柱,正是那個喊“日結”的精壯漢子。他黝黑的臉上有些漲紅,手裡拎著兩個自己編的魚簍和一個簸箕,手藝不算精細,但看得出紮實,結構也牢靠。
“陳伯,溪丫頭,看看我這……能行不?”趙鐵柱把東西往地上一放,搓著手,眼含期待。
陳瘸子拿起魚簍看了看,又捏了捏介面處,點點頭:“篾劈得粗了些,編得也毛糙,但架子穩,是下力氣做實事的。來,把這簸箕沿口收邊的活兒再做一遍我看看。”說著遞過去幾根竹篾。
趙鐵柱趕緊接過,蹲在地上,粗大的手指卻意外地靈巧,捻、壓、穿、拉,雖然動作不算快,但步驟清晰,一會兒功夫就把簸箕邊收得整齊。陳瘸子看向楚明溪。
楚明溪點點頭,在名冊上記下“趙鐵柱”,對趙鐵柱道:“鐵柱哥,算你一個。明日辰時初刻(上午七點)過來。”
趙鐵柱大喜過望,連連點頭:“哎!好!好!我一準兒到!”
有了開頭,後面的人更踴躍了。有手藝熟練、編的東西精巧的老手,陳瘸子考校幾個關鍵技法便點頭;也有手藝生疏但明顯是塊材料的,楚明溪會問幾句,看看心性;還有幾個半大少年,楚明溪讓他們試著掰彎竹篾、用細篾打最簡單的平編,觀察他們的耐心和手穩程度。
“這架勢……還真像那麼回事。”
“楚家這丫頭,了不得啊。說話辦事,比好些男人都穩當。”
“咱們村,有希望嘍。”
午飯後,楚明溪請楚長衡和幾個幫忙的村民,在自家竹屋旁邊,圍起了一個寬敞的院子。院子用細竹編成籬笆牆,開了一個簡易的竹門。院子一角搭起了結實的竹棚,用來堆放竹料、半成品和工具,中間的空地則擺上了幾排竹架和矮凳,供人幹活。這裡,便是臨時的“楚家竹製品作坊”了。
翌日辰時未到,楚家竹製品作坊裡便已聚齊了人。被選中的八名工匠和五名學徒,個個收拾得利落,臉上帶著對生計的期盼和些許緊張。陳瘸子站在前面,背挺得比往日直了些。楚明溪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趙鐵柱,二十八歲,村西頭的精壯漢子。生得黝黑結實,一張方正臉,顴骨高高突起,下巴上留著短硬的胡茬。膀闊腰圓,手臂上的肌肉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常年下力氣的莊稼人。嗓門大,性子急,說話像吵架,但心眼實在,從不藏奸耍滑。他站在人群裡比別人高出半個頭,兩隻大手叉在腰間,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勁兒。可一拿起竹篾,那雙粗大的手卻意外地靈巧穩當,像換了個人似的。
楚大河,三十二歲,濃眉大眼,嘴唇偏厚,看著就讓人覺得憨厚可靠。他話極少,別人說笑時他只在一旁悶聲聽著,偶爾咧嘴笑笑,從不插嘴。幹活時更是悶頭不出聲,手上的活兒卻從不比別人慢。陳瘸子常說:“大河這張嘴要是能有他手上功夫一半利索,那就好了。”
楚老栓,五十六歲,族中長輩。瘦高個兒,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老竹。一張清瘦的臉上佈滿深深淺淺的皺紋,眼窩深陷,目光卻銳利得像鷹。他性子慢,走路慢,說話也慢吞吞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急得趙鐵柱直跺腳。但他手上的活兒,那是全村公認的精細,編出來的花紋繁複勻整,別人拍馬也趕不上。
楚二河,二十八歲,楚大河的親弟弟。個頭比哥哥矮了足足一頭,身板也瘦一圈,但勝在靈活利索。眼睛不大卻滴溜溜轉得快,嘴角天生往上翹,看著就像在笑。他跟哥哥的悶葫蘆性子截然相反,嘴皮子一刻也閒不住,編著篾條也不耽誤他跟左右嘮嗑逗樂,時不時冒出一句俏皮話,惹得滿院子鬨堂大笑。陳瘸子罵他“嘴上沒把門的”,他也不惱,嘿嘿一笑:“陳伯,我這是活躍氣氛,免得大夥兒悶出病來!
陳小柱,十五歲,陳大石的二兒子(陳村長的孫子)。一張圓臉上嵌著一雙又圓又亮的眼睛,骨碌碌轉個不停,透著股機靈勁兒。他性子跳脫,屁股上像長了釘子,坐不住,一會兒挪挪凳子,一會兒站起來抻脖子看別人手裡的活兒。可一旦陳瘸子開始講要領,他那雙眼睛就直了,豎起耳朵聽得比誰都認真。他是學徒裡最好問的,常常舉著半截竹篾追著陳瘸子問“為啥這樣編”“換個法子行不行”,問得陳瘸子又好氣又好笑。
楚小槐,十八歲,一張稜角分明的臉,濃眉倒豎,目露兇光——別誤會,這是他天生的長相,實際上他脾氣軟和得像團棉花,說話都不敢大聲。他最大的特點是認死理,一根筋,學一個編法就得反覆練上百八十遍,別人都勸他“差不多了”,他非要練到自己覺得“徹底透了”才算完。缺點是精細活兒上手慢,陳瘸子教了三遍他還撓著頭懵懵懂懂的,氣得陳瘸子直敲他的腦殼。他也不惱,嘿嘿傻笑兩聲,低頭繼續練。
而在人群的另一側,是一位與眾不同的年輕人。他穿著半舊的靛藍長衫,不見一絲褶皺。這便是楚懷瑾,楚明溪特意請來擔任賬房的族兄。他父親在世時曾送他讀過幾年私塾,原指望他能考個功名光宗耀祖,不料父親早逝,家道中落,只剩下他與寡母幼妹相依為命,功名之路也就此斷了。楚明溪找上門時,他只沉默了片刻,便點頭應了下來。
“各位,”楚明溪開口,聲音清朗,“既進了這個院子,往後便是一起做活計的夥伴。有些話,需先說在前頭。”
院裡頓時安靜下來,連那幾個半大少年都屏住了呼吸。
“咱們做的是手藝活,也是長久營生。開始這一個月,是熟悉材料和基本流程,由陳伯帶著大家,把手頭功夫練穩、練熟。三個月內,要求是能自己獨立完成成品,不求多快,但要合乎標準。若三個月後仍達不到,或是覺得這活計太苦堅持不下來,屆時可自行離開,工錢結清。學徒半年為期,要能獨立做出像樣的東西。”
她頓了頓,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既然是開門做活,規矩便要立下。上工下工,聽陳伯安排排程。用料仔細,不得糟踐。做活時用心,不得敷衍。工錢日結,做得好有獎勵;做得不合要求要返工。大家可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