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洛塵看著她明明亮卻沉靜如水的眸子，心中暗贊這少女的沉穩。他微微一笑，也不再繞彎子：“見教不敢當。若是楚姑娘有意，葉某願與姑娘再合作一次。這些竹器，由我負責尋找銷路，定價售賣。所得利潤，你我二人再行商議分成，如何？”
楚明溪心中一定，葉洛塵主動提出合作，省去了她開拓銷路的諸多艱難，但她沒有立刻應下，沉吟片刻，抬眸看向葉洛塵：
“葉公子願意接手銷售，自然是再好不過。只是……”她指了指院中那些埋頭苦幹的工匠學徒，“手藝傳授、統一標準、保證每月穩定產出，都需要時間。陳伯手藝精絕，但教授徒弟、把控制作的質量，也非一日之功。不若這樣，葉公子今日既已看過樣品，心中有了大概。我們以一月為期。這一月內，陳伯會專心帶領工匠，完善幾樣主打器物的製作流程，統一標準，並盡力產出一定數量的合格成品。同時，我也會與陳伯商議，初步定出不同器物的大致成本與我們的最低售價，以供公子參詳。”
她頓了頓，語氣誠懇：“屆時，葉公子可再來檢視成品質量，評估我們穩定的產出能力，再結合您那邊的銷路與行情，我們具體商議合作方式、分成細節，以及後續的訂貨、運貨章程。如此，可好？”
葉洛塵用摺扇輕點下巴，略一思忖，便爽快應道：“楚姑娘思慮周全，此法甚妥。那就以一月為期。一月後，葉某再來叨擾。”
兩人走到竹院外，一個清麗靈動，一個溫雅俊朗，低聲交談，氣氛融洽。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斑駁光影落在他們身上，畫面竟有幾分和諧。
不遠處，莫延修正提著一捆新砍的竹子走來，準備送進院子。看到這一幕，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莫延修看著葉洛塵臉上那無可挑剔的、帶著欣賞和溫和的笑容，看著楚明溪對他坦然以對，甚至隱隱有些欣賞信賴的態度，心底某處，像被細密的針尖輕輕紮了一下，泛起一陣陌生的、酸澀的悶痛。
他知道葉洛塵是錦繡坊東家，家世顯赫。他談吐風趣，見識廣博，能給她帶來實實在在的生意和幫助。而他呢？一個身負血仇、朝不保夕的“流民”，除了會點粗淺功夫，能幫她乾點力氣活，還能給她什麼？
甚至，連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與她這般從容交談的資格，似乎都沒有。
莫延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握著竹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他沉默地走進院子，將竹子放在指定位置，轉身，打算默默離開。
“莫大哥，”楚明溪叫住了他，語氣自然：“這位是錦繡坊的葉東家。葉洛塵，這是莫延修，莫大哥，我們村的。”
“莫兄，幸會。”葉洛塵微笑著拱手，目光在莫延修身上停留了一瞬。這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雖然穿著樸素，但眉宇間那股沉穩內斂、甚至略帶疏離的氣質，卻不似普通農家子弟。尤其是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洞悉人心。葉洛塵閱人無數，心中不由生出一絲警惕和探究。
“葉東家。”莫延修也抱拳回禮，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他的目光掠過葉洛塵臉上那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又掃過楚明溪因交談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你們聊，我還有事。”他簡單說了一句，便轉身走開。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葉洛塵看著莫延修離開的背影，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挑。這個少年，對楚姑娘……似乎格外不同。有意思。他收回目光，對楚明溪笑道：“楚姑娘手下真是人才濟濟。既如此，葉某便不打擾了。”
“好，葉公子慢走。”楚明溪將葉洛塵送上馬車。
看著葉洛塵的馬車離去，楚明溪轉身回到院子，卻發現莫延修已經不在原地了。她微微蹙眉，剛才……是他的錯覺嗎？怎麼覺得莫延修的情緒有點不對？好像……不太高興？
她搖了搖頭，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日子在忙碌中繼續。“瑤光公子”的傳說，如同春風野火，在青溪鎮乃至附近幾個受災的縣城悄然蔓延。
“聽說了嗎？瑤光公子又出現了，前些日子，好多人家一覺醒來，門口多了米麵肉，還有防病的香囊！”
“真的假的？哪來的活菩薩？”
“千真萬確！我表舅家就在王家莊，他們村好幾戶都收到了！尤其那避疫香囊可靈了，戴了家裡都沒人生病！”
“這‘瑤光公子’到底是何方神聖？是神仙下凡，還是哪家隱世的善人？”
“誰知道呢，神龍見首不見尾。不過，這世道，能有這樣的善人，是咱們的福氣啊！”
傳說越傳越神，有人說“瑤光公子”是位仙風道骨的老者，有人說是個蒙面的俠士，甚至有人說看到月夜下有人影飛簷走壁，放下東西就消失不見。
對於絕大多數受益的百姓而言，“瑤光公子”是絕望中的一束光，是活下去的希望。他們感激涕零，在家裡偷偷供奉起長生牌位。
然而，對於某些別有用心的人而言，“瑤光公子”的出現，卻意味著一個不容忽視的變數，和潛在的……威脅。
能悄無聲息地拿出大量糧食、肉食、藥材，送到最需要的災民手中，這背後需要龐大的財力、物力、人脈，以及……對地方情況的瞭如指掌。此人是誰？目的是什麼？是單純的積德行善，還是另有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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