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薯不用埋太深，斜著放，像這樣，芽點朝上。”楚明溪跪在壟邊，小心地將處理好的薯塊間隔擺放進溝裡，然後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疏鬆溼潤的細土。
“這就行了？”有人疑惑，這也太簡單了。
“這還只是第一步，後面保持苗床溼潤，但不能積水，等薯芽長到這麼長，”楚明溪比劃了一個長度，“就可以剪下芽苗移栽了。”
趁著無人注意的間隙，楚明溪悄悄將靈泉水混入澆苗的水中。她不需要催生得太過誇張惹眼，只需要確保出芽整齊、苗壯抗病，能趕在季節內順利長成。
夕陽西下時，所有的合格種薯都已下地，覆蓋著稻草保溫保溼。楚明溪直起有些痠痛的腰，看著眼前的苗床，臉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紅薯的種子已經種下，不僅是地裡，也在人們心裡。
接下來的兩三日，楚明溪每日早晚都要去苗床看上一眼，見薯塊在溼潤的細土中悄然萌動，心中便安定幾分。然而，這份安心並未持續太久——
洪水退去已二十餘日，官府的賑災糧卻遲遲未見蹤影。據說朝廷的銀糧早已撥下，卻在州府一級被層層盤剝、拖延，到了縣裡更是杯水車薪。大批失去家園和田地的災民，聚集在鎮口、官道旁臨時搭起的窩棚裡，每日只能靠著官府設的幾個粥棚施捨的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勉強吊命。餓殍雖未遍野，但絕望和死亡的氣息，已如同瘟疫般在災民中蔓延。
沈卿書急得嘴角起了燎泡，連日奔波，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他動用了縣衙幾乎所有的存糧，甚至不惜得罪同僚，強徵了本地幾家囤積居奇的大戶部分存糧，又得了醉仙樓東家暗中送來的一批糧食，這才勉強維持著幾個粥棚每日兩頓稀粥的最低供應。但這終究是杯水車薪，眼看存糧即將告罄，而朝廷的賑濟依舊遙遙無期，沈卿書幾乎要愁白了頭。
楚明溪去鎮上時親眼看到了鎮口那黑壓壓的、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災民，看到了那些端著破碗、在寒風中期盼著一碗稀粥的婦孺老人。她的心，像被狠狠揪住，沉甸甸地喘不過氣。
她找到了楚老爺子和楚長意。“爺爺，爹，我想在鎮口設個粥棚，每日施一頓粥。用咱家存的粗糧，再讓村裡會蒸饅頭的婦人幫忙，蒸些雜麵饅頭，一起發。每天一百斤糧，能救一點是一點。”
楚老爺子和楚長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和一絲猶豫。一百斤糧對楚家現在不算什麼，但施粥——會不會太扎眼？引來麻煩？
“溪兒，爺爺知道你是好心。”楚老爺子嘆道，“可這世道……咱家剛緩過點勁，又忙著蓋房子……”
“爺爺，我知道風險。”楚明溪打斷爺爺的話，眼神清澈而堅定，“可咱們能眼睜睜看著人餓死嗎？至於麻煩……我會小心的。沈大人那邊，我去說，請他派衙役維持秩序，免得生亂。”
看著孫女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心和悲憫，楚老爺子最終點了點頭：“好，你想做，就去做。爺爺支援你。不過，一定要小心，量力而行，彆強出頭。”
“哎！謝謝爺爺！”楚明溪眼眶微熱。
說做就做。楚明溪當即從空間裡悄悄轉移出五百斤粗糧，混在家中的存糧中——足夠支撐五日。又讓薛氏、方氏在村裡找了幾個手腳麻利、嘴嚴可靠的婦人，在楚家臨時搭建的灶棚裡，連夜蒸了幾大鍋雜麵饅頭。
翌日，天剛矇矇亮，楚明溪便帶著楚明澤、楚明清，用牛車拉著糧食、饅頭、幾口大鐵鍋和柴火，來到了鎮口災民聚集最多的地方。臨出門時，莫延修不知從哪裡走了出來，沉默地接過楚明溪手裡的一袋糧食，放上牛車：“我陪你們去。”同行的，還有主動來幫忙的莫靈兒，以及村裡那幾位蒸饅頭的婦人。
“鄉親們！楚家村楚家，在此設粥棚施粥！每日一次，有粥有饅頭！大家不要擠，排好隊，人人有份！”楚明澤扯著嗓子喊道。
起初，災民們還有些不敢置信，直到看見大鍋裡翻滾的、濃稠的雜糧粥被舀出，聞到那實實在在的糧食香氣，看見籮筐裡堆得冒尖的、黃澄澄的雜麵饅頭，人群才猛地騷動起來，爭先恐後地往前湧。
“排隊！都排隊！誰不排隊，就沒有！”莫延修站在粥棚前，臉色沉靜，眼神銳利，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身後，幾個楚家村的青壯也拿著扁擔，維持秩序。
或許是飢餓讓人失去了思考能力，也或許是莫延修的氣勢鎮住了場面，混亂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開始自發地、歪歪扭扭地排起了長隊。隊伍長得望不到頭——有老人，有抱著嬰兒的婦人，有面黃肌瘦的孩子，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充滿了對食物的渴望和對活下去的祈求。
楚明溪親自站在鍋邊，和莫靈兒一起，給每個遞過來的破碗裡，舀上滿滿一勺濃稠的雜糧粥。她的手很穩，眼神專注。看著那一張張麻木絕望的臉，在接到食物時瞬間迸發出的微弱生機和感激，她的心又酸又脹。
“謝謝……謝謝姑娘……”
“好人啊！活菩薩！”
“孩子，快，給恩人磕頭……”
有老人顫抖著要下跪，被楚明溪連忙扶住。有婦人接過饅頭，自己捨不得吃，先塞進懷裡餓得直哭的孩子嘴裡。
沈卿書得到訊息，匆匆趕來。看到眼前這井然有序的施粥場景，看到楚明溪那單薄卻挺直的身影在忙碌，看到災民們臉上久違的、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希望，這位年輕的縣令喉頭髮緊。他一縣之主，竟要讓一個弱質女流來替他分擔本該由他揹負的責任。慚愧之餘，更多的是憂慮——楚家這番舉動，怕是已經落入某些人眼中了。
他立刻加派了衙役，幫著維持秩序，防止有人重複領取或搶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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