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某種巨大的決心,抬眸看向沈卿書,眼神是從未有過的銳利和凝重。她將沈卿書拉到一處相對僻靜、無人能聽到的角落。
“沈大人,”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氣音,“接下來我要說的話,關係到我的性命,楚家全族的性命,甚至……可能也關係到大人您的安危。您……可信嗎?”
沈卿書心中一震,對上她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此刻充滿決絕和審視的眼睛,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同樣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楚姑娘,你屢次救我青溪百姓於水火,於朝廷有功,於本官有恩。無論你要說什麼,做什麼,只要是為了救這些災民,本官以項上人頭和沈氏門風擔保,絕不出賣姑娘!”
楚明溪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似乎要從中判斷出最細微的真誠或虛偽。良久,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依舊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好,我信大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那些依舊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災民,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隨即被決絕取代:“我有辦法,弄到糧食。很多糧食。足夠支撐到朝廷賑濟到來,甚至……能讓災民在冬天來臨前,有口飽飯吃,有力氣重建家園。”
沈卿書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衝出胸膛!他死死盯著楚明溪,彷彿第一次認識她。弄到糧食?很多糧食?在這種時候?從何而來?!
但他沒有問。他知道,這不是能問的問題。
楚明溪看著他震驚到失語的樣子,繼續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但是,大人必須答應我兩件事,缺一不可。”
“姑娘請講!”沈卿書的聲音有些發顫。
“第一,不許問糧食來源。 一個字都不許問,也不許查。不管你用什麼理由,但絕不能與我,與楚家,有半點關聯!”
“第二,不能讓第三人知道,糧食是我提供的。 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曉,無論有意無意,我們的約定即刻作廢,糧食我會立刻處理掉,從此再無瓜葛。而大人您……” 她看著沈卿書,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恐怕也難逃干係。”
這條件極其苛刻,甚至帶著威脅。但沈卿書聽在耳中,卻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是激動,是震撼,更是一種揹負千斤重擔的沉重和決心。他明白,楚明溪這是將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他的一句承諾上。
“本官發誓!”沈卿書毫不猶豫,舉起右手,對天立誓,“沈卿書以沈氏列祖列宗和自身官譽、性命起誓:絕不追查楚姑娘糧食來源,絕不讓第三人知曉糧食與姑娘有關!如有違背,叫我沈卿書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沈氏一門永世不得超生!”
毒誓立下,擲地有聲。
楚明溪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和真誠,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終於散去。她點了點頭,聲音更輕,卻帶著具體的計劃:“好。三日後,子時。在青溪鎮往北三十里,黑風嶺腳下的‘鬼見愁’山谷,會有一批糧食。大約……五百石。你帶最信得過、嘴嚴的人,親自去接收。糧食如何分配,由你全權做主,但必須優先保證最困難的災民。之後……若還需要,再議。”
五百石!沈卿書倒吸一口涼氣!這幾乎是青溪縣目前一個月的口糧缺口!她……她到底是怎麼弄到的?!
但他死死壓下了所有疑問,只是重重點頭:“好!三日後,子時,黑風嶺‘鬼見愁’山谷,五百石糧。本官記下了!姑娘大恩,沈某沒齒難忘!”
沈卿書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複雜難言的情緒——感激、震撼、擔憂、敬佩……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楚明溪,鄭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地,然後轉身,匆匆離去。他的背影,比來時更加挺直,也彷彿揹負了千斤重擔。
楚明溪秘密“提供”糧食給沈卿書的三日後,子時。黑風嶺“鬼見愁”山谷,靜得嚇人,只有山風掠過嶙峋怪石的嗚咽聲。沈卿書帶了幾個絕對忠心的心腹與衙役,駕著幾輛不起眼的板車,準時抵達。
當他們藉著微弱的月光,看到山谷深處那片空地上,整整齊齊、如同小山般堆放的麻袋時,饒是早有心理準備,依舊驚得目瞪口呆。麻袋鼓鼓囊囊,粗略一數,絕對不少於五百石!而且麻袋是嶄新的,沒有任何標記,彷彿憑空出現。
沈卿書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上前檢查。隨手劃開一個麻袋,裡面是顆粒飽滿、色澤金黃的小米!又劃開另一個,是稍好的糙米!
他不敢耽擱,也顧不上探究這糧食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這荒山野嶺,立刻指揮兩個心腹,以最快的速度將糧食搬上板車,用油布蓋好,偽裝成運柴草的樣子。幾人來來回回運了幾趟,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將這五百石糧食全部運回縣衙。
接下來的幾天,沈卿書將這批糧食悄無聲息地分發到各個粥棚設立點,糧食充足,粥立刻變得濃稠。餓得奄奄一息的災民們,絕望的臉上終於有了生氣。雖然沒人知道糧食具體從何而來,但“沈青天”的名聲,在災民中越發響亮。
楚明溪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她依舊每日去鎮口施粥,親眼看到災民們的氣色一天天好起來,排隊時眼中少了些死氣,多了點對未來的微弱期盼,她感到由衷的欣慰。至於那五百石糧食引起的後續漣漪,有沈卿書在前面擋著,她暫時不必太過憂心。
然而,她低估了某些人對此事的關注,也低估了暗處的兇險。
醉仙樓,天字號雅間。
蕭靖遠(鎮國侯)面色凝重地聽著灰衣侍衛的稟報。
“……黑風嶺山谷的糧食,屬下已仔細查過,現場沒有車轍馬跡,沒有大量人力搬運的痕跡,彷彿糧食是憑空出現在那裡。麻袋是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無法追查來源。沈縣令那邊口風極緊,只說是動用了所有關係,從一神秘糧商處高價購得,糧商身份諱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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