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縣衙,後堂。
燭火搖曳,映著沈卿書疲憊而凝重的臉。他對面坐著師爺,兩人面前攤開著幾本賬冊和信函。
“大人,情況不妙。”師爺憂心忡忡,花白的鬍子都在微微顫抖,“州府那邊傳來風聲,說欽差行轅有人私下議論,質疑我們前些日子賑災的糧食來源。說……說大人您要麼是貪墨了本該下撥的官糧,中飽私囊後拿出小部分沽名釣譽;要麼就是與地方豪強,甚至……甚至匪類勾結,借賑災之名,行不軌之事!”
沈卿書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胸口因憤怒而微微起伏。他為了那些糧食,殫精竭慮,日夜提心吊膽,唯恐辜負楚姑娘的信任,更怕災民因無糧而斃命。如今竟被人如此汙衊!
“無恥之尤!”沈卿書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們自己貪墨瀆職,致使餓殍載道,如今見本官設法弄來了糧食,穩住了局面,便反咬一口,倒打一耙!真是……豺狼之心!”
“大人息怒。”師爺連忙勸道,“如今最要緊的,是如何應對。欽差不日將至,若他們當真追問起糧食來源,我們該如何交代?那批糧食……確實,無賬可查,無據可依啊!” 師爺是沈卿書心腹,隱約知道糧食來得不尋常,但具體內情,沈卿書連他也未完全告知。
沈卿書沉默良久。楚姑娘那夜的囑託和決絕的眼神,再次浮現在眼前。“不能讓第三人知道,糧食是我提供的。” 他發過毒誓。
可眼下,若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別說烏紗不保,恐怕連性命都難說。那些人不達目的,絕不會罷休。他們扳倒自己,是為了掐斷清江貪墨案在地方上最有力的查證和執行者,也是為了殺雞儆猴,警告其他想認真辦事的官員。
“糧食……”沈卿書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是本官……動用了祖產,又向幾位故交同窗拆借,透過隱秘渠道,從外地糧商手中,高價、分批購入的。因事關重大,恐被地方囤積居奇者破壞,故未走明賬,由本官家人及一二絕對心腹操辦。”
他編造了一個看似合理,卻又難以詳查的說法。祖產、故交、隱秘渠道、高價——這些元素組合起來,既能解釋糧食來源的“不尋常”和“無記錄”,又能體現他“毀家紓難”的“高義”,同時將具體經手人模糊化,保護真正的來源。
師爺瞪大了眼睛:“大人,這……這說辭,怕是難以取信於那些存心找碴之人啊!他們若追問具體是哪些故交?哪家糧商?途經何處?如何交接?我們……”
“他們不會細問的。”沈卿書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或者說,他們不敢細問。因為本官還可以說,其中部分糧食,得‘瑤光公子’義助。”
“瑤光公子?”師爺一愣。
“不錯。”沈卿書點頭,“‘瑤光公子’俠名在外,贈糧災民,人所共知。本官可以說,是感念‘瑤光公子’義舉,暗中設法與之取得聯絡,陳明本地災情之重,‘瑤光公子’感其誠,故將其部分籌集的糧食,暗中轉運至本官指定地點。此事關乎‘瑤光公子’安危,本官自當守口如瓶,詳情無可奉告。”
他將“瑤光公子”也拉入局中。一來,“瑤光公子”名聲好,是“義”的象徵,與他“勾結”不算汙點,反而能增添他行為的正當性和傳奇色彩。二來,“瑤光公子”神龍見首不見尾,無人能查證,正好可以作為最好的擋箭牌和迷霧彈。三來,他相信,那位真正的“瑤光公子”和暗中幫助“瑤光公子”混淆視聽的醉仙樓東家,應該能明白他的用意,不會拆穿,甚至可能……順勢加以利用。
這步棋走得險,但或許是眼下唯一能兩全的法子——既保守楚姑娘的秘密,又能應對欽差的詰難。
師爺聽完,沉思良久,緩緩點頭:“大人此計……或可一試。將水攪渾,把問題拋給一個無法對證的‘義俠’,讓他們無處下口。只是……萬一他們非要追查‘瑤光公子’……”
“那就讓他們查好了。”沈卿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語氣帶著一絲譏誚,“本官也很好奇,這位‘瑤光公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幾日後,醉仙樓雅間。
周掌櫃恭敬地立在一旁,主位上坐著一位身著月白常服的男子——正是醉仙樓東家鎮國侯蕭靖遠。他對面站著略顯侷促、但努力保持鎮定的青溪縣令沈卿書。
“沈大人,不必拘禮。坐。”蕭靖遠的聲音溫和,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他輕輕抬手,示意沈卿書坐下。
“下官不敢。侯爺面前,豈有下官的坐位。”沈卿書堅持站著,拱手道,“此次能得侯爺暗中援手,解下官與青溪百姓燃眉之急,下官感激涕零,沒齒難忘!”
蕭靖遠擺擺手:“坐吧。此地沒有侯爺,只有醉仙樓東家,與沈縣令商討些……生意上的事。”
沈卿書這才依言,在蕭靖遠下首小心坐了半個椅子。
“周崇禮派來的人,已經到青溪鎮了。”蕭靖遠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卻讓沈卿書心頭一緊,“扮作行商,住在悅來客棧。今日已開始‘無意中’與人攀談,打聽糧價波動和……沈大人你的‘義舉’。”
沈卿書臉色微變:“他們動作好快!”
“狗急跳牆罷了。”蕭靖遠端起茶杯,輕輕撇去浮沫,“你準備如何應對?”
沈卿書定了定神,將之前與師爺商議的說辭和盤托出:“下官打算對外宣稱,糧食是動用祖產、向故交拆借,並透過隱秘渠道高價購得。至於具體細節……” 他頓了頓,看向蕭靖遠,“下官想,或許可將部分功勞,歸於‘瑤光公子’義助。此子來歷神秘,行蹤不定,正好可作託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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