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溪看著床上痛苦喘息的老夫人,又看看旁邊彷彿揹負著無形重擔的雲婷,心中湧起一股同情。她略一思索,開口道:“身體之病,或可先治。至於心病……慢慢來吧。當務之急,是先把老夫人的高熱神昏和腑實之症緩解,穩住生機。”
她看向慕祁雲:“師父,您看,是否可用‘安宮牛黃丸’開竅醒神,合‘大承氣湯’加減,通腑洩熱,先急後緩,再佐以益氣養陰、疏肝解鬱之品固本?”
慕祁雲眼睛一亮:“安宮牛黃丸?你竟知道此方?唔,此丸清熱開竅之力極強,正對此症!大承氣湯通腑力猛,但老夫人正氣已虛,需酌情減量,或可加入人參、麥冬等護住氣陰。疏肝解鬱……逍遙散化裁如何?只是這藥材……”
“藥材我帶了一部分,不夠的,還請雲公子立刻去配齊。”楚明溪從藥箱裡拿出幾個小瓷瓶,以及一些常用的急救藥材。又將寫好的方子遞給雲逸,雲逸接過方子,如獲至寶,連聲應下,親自飛奔出去抓藥、煎藥。
楚明溪又對雲夫人道:“夫人,請準備溫水和乾淨布巾,我要為老夫人施針,先助其散熱、通絡、醒神。另外,讓人熬些極稀的米湯,若老夫人稍醒,可試著喂幾口,補充津液。”
“好!好!我這就去!”雲夫人連忙吩咐下去。
楚明溪取出銀針,在燭火上消毒,然後凝神靜氣,開始在雲老夫人的頭面部、手足穴位上施針。她手法穩、準、輕,下針如有神。慕祁雲在一旁看著,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幾針下去,雲老夫人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緩了一些,喉間的痰鳴也弱了些。
約莫半個時辰後,雲逸端著剛煎好的湯藥進來,小心餵給雲老夫人。
傍晚時分,一直昏睡的雲老夫人,喉嚨裡忽然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眼皮動了動,竟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眼神依舊渾濁渙散,但總算有了意識!
“祖母!祖母您醒了!”雲逸激動地撲到床前。
雲老夫人目光茫然地轉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嘴唇翕動。
“別急,慢慢來。”楚明溪溫聲安撫,喂她喝了幾口溫熱的稀米湯。老夫人勉強嚥下了一些。
接著,令人驚喜的變化發生了——昏迷數日、腹硬如石的雲老夫人,終於有了便意!在丫鬟的服侍下排出大量穢濁燥屎後,她腹部明顯柔軟了下去,呼吸也順暢了許多,雖然依舊虛弱,但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消退了不少,體溫也開始緩緩下降!
“通了!腑氣通了!”雲逸喜極而泣。雲夫人也捂著嘴,眼淚直流。連一直沉默的雲婷,眼中也閃現出一抹微弱的光亮。
楚明溪和慕祁雲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這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步,總算挺過來了。
在雲老夫人病情穩定後的第二日,楚明溪的注意力,便更多地放在了那位蒼白孱弱的雲婷小姐身上。
雲婷的“怪疾”,雲家人諱莫如深,只說是體弱多病,時時驚厥,需常年服藥。楚明溪觀察了幾日,發現她確實身體極虛,畏寒怕冷,面色蒼白無華,唇色淡白,脈象細弱無力,是典型的氣血兩虧、心脾不足之象。但除此之外,她偶爾會在無人時,出現短暫的、難以抑制的顫抖,眼神瞬間空洞,彷彿魂魄離體,額角滲出冷汗,片刻後又恢復正常,只是更加疲憊。這症狀,絕非簡單的體虛驚悸所能解釋。
這日午後,楚明溪藉著為雲婷診脈調理身體的機會,仔細詢問了她的“病”情。雲婷依舊沉默寡言,問三句答一句,言語間多有躲閃,楚明溪敏銳地察覺到,每當提及“京城舊事”或“走失前後”,她的身體便會不自覺地繃緊,眼神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恐懼。
趁著一次雲婷“發病”後精神恍惚的間隙,楚明溪以銀針為她鎮定安神,並悄悄取了她幾滴指尖血,混入清水中。常人血液滴入清水,會迅速暈開、下沉。而云婷的血,滴入後竟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綠色沉澱,且在水中擴散緩慢,帶著一種不祥的滯澀感。
有毒!而且恐怕不止一種!
楚明溪心中凜然,立刻拿著那杯水去找慕祁雲。
“師父,您看這個。”楚明溪將水杯放到慕祁雲面前。
慕祁雲正就著燈光看藥方,聞言瞥了一眼,起初不以為意,但當他看清水中那絲暗沉和異常的擴散狀態時,臉色頓時嚴肅起來。他放下藥方,端起水杯,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在舌尖極輕地嚐了嚐,隨即“呸”的一聲吐掉,眉頭緊鎖。
“‘牽機引’和‘醉夢散’!”慕祁雲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凝重和一絲怒意,“好狠毒的手段!竟然用這兩種毒!”
“牽機引?醉夢散?”楚明溪對這兩種毒名聞所未聞。
“是兩種極為陰損,也極為罕見的奇毒。”慕祁雲放下水杯,眼神銳利,“‘牽機引’性烈,侵蝕經脈臟腑,中毒者會日漸虛弱,畏寒肢冷,氣血枯竭,最終在痛苦中慢慢死去。‘醉夢散’則性詭,能亂人心神,損人記憶,令人昏沉嗜睡,驚悸多夢,久之神志昏聵,形同痴傻。”
他頓了頓,指著那杯水道:“你看這血,暗沉帶綠,擴散遲滯,正是兩種毒素在體內糾纏、互相牽制的跡象!下毒之人,心思歹毒至極!用‘牽機引’慢慢耗其生機,用‘醉夢散’毀其神智,卻又讓兩毒互相制衡,不會立刻致命,而是讓人長期生活在虛弱、恐懼和記憶混亂的痛苦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非遇到絕頂的用毒高手,或像老夫這般對天下奇毒略有了解之人,根本診斷不出,只會當作是體虛驚悸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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