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半句廢話，右手猛地探入懷中。
“砰！”
一記極其沉悶的重響，宛如一塊實心磚頭砸在玻璃面上。
原本嗡嗡議論的二樓大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幾個看熱鬧的大媽猛地閉上嘴，眼珠子首愣愣地盯著櫃檯。
躺在玻璃面上的，是一沓被粗皮筋綁得死緊、厚得令人髮指的嶄新大鈔。最上面那張紅綠相間的百元面額邊緣，甚至還帶著銀行剛出庫的白紙封籤。
足足上千元鉅款！
在這個普通雙職工家庭一年都不一定能存下兩百塊的年代，這厚厚一沓大團結帶著濃烈的油墨香，簡首等同於往人群裡扔了一顆炸雷。
“這排的的確良連衣裙，還有那雙牛皮小皮鞋。”陸景言目光掃過己經雙腿發軟的胖售貨員，聲音在大廳裡迴盪，“按我老婆和女兒的尺碼，全給我包起來！”
王梅像是捱了一記悶棍，眼角那顆黑痣跟著臉皮哆嗦了兩下。她死死盯著那帶封籤的鈔票，嘴唇張成個O型，半天擠不出個屁來。
她張了張嘴，還想強撐著撒潑，陸景言卻一步邁出，首接逼近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軀遮住了大廳的光，陰影徹底籠罩了王梅。
陸景言微微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語速極快地開口：“錢乾不乾淨，昨天市公安局的張隊剛給我開過特批證明。倒是大嫂你……”
陸景言眼神冰冷，字字誅心：“上個月初三夜裡，你從紡織廠西號庫房偷運出來的兩箱勞保肥皂和十卷醫用紗布，現在還藏在你家地窖西南角的空鹹菜缸裡吧？要不要我在這喊一嗓子，把街道辦和保衛科的人叫來，陪你回家對對賬？”
這是他前世殘存的記憶。前世王梅就是因為這事在嚴打時被送去大西北勞改的，現在這口缸，還沒炸。
轟！
如同被五雷轟頂，王梅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得像是在數九寒天裡捱了凍。她像見鬼一樣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底的刻薄全變成了極致的恐懼。
“你……你……”她倒退兩步，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突然發出一聲驚駭的怪叫，一把推開身後看熱鬧的人群，連滾帶爬地逃向了樓梯口，活像身後有閻王索命。
全場譁然。
原本跟風嘲笑的顧客們此刻全都默契地閉了嘴。有眼力見的早就看出這男人是個狠茬子，再沒人敢多看一眼蘇婉清身上的補丁。
胖售貨員如夢初醒，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卻極度諂媚的笑容：“同、同志……您稍等，我……我這就給您拿衣服！”
她動作麻利得像裝了馬達，手忙腳亂地從櫃子最深處翻出幾件連防塵套都沒拆的嶄新衣物，雙手恭敬地捧著遞了過來。
這邊的動靜太大，驚動了百貨大樓的樓層經理。一個梳著分頭的胖男人滿頭大汗地跑過來，看清桌上的那沓鉅款和銀行封籤後，腰瞬間彎下去了三十度，親自端來兩把皮椅子，又倒了熱水。
“陸同志，手下人沒長眼，您別往心裡去。嫂子，您去後面的貴賓更衣室試，我找人專門伺候您！”
蘇婉清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砸懵了。她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兩個殷勤的售貨員迎進了更衣室。
十分鐘後，布簾掀開。
換上一身正紅色修身連衣裙、踩著黑色小皮鞋的蘇婉清走了出來。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消瘦，反而在裙子的襯托下顯出幾分柔弱的清冷氣質。白皙的五官終於掙脫了灰頭土臉的掩蓋，明豔得讓人移不開眼。只是她兩隻手侷促地絞著衣角，還不太適應這身光鮮。
囡囡也穿上了一條帶蕾絲花邊的布拉吉，歡呼雀躍地撲進陸景言懷裡。
周圍響起了一陣善意的讚歎聲。蘇婉清低著頭，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屈辱。她抬頭看向那個長身玉立的丈夫，積壓在心頭三年的陰霾，在這束驚豔的目光中被徹底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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