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破瓦房裡透進幾縷金黃色的日光，老舊的窗欞濾著浮塵，在光柱裡緩緩飛舞。
蘇婉清呆坐在床沿。她盯著壓在枕頭底下的三根金條和那沓厚厚的大團結，雙手攥得死緊，一晚上都沒敢閤眼。哪怕現在是光天化日，她依然覺得這是一碰就會碎的夢。
陸景言走到床前，將金條用油紙重新包好。他掀開床腳一塊鬆動的青磚，連同昨天剩下的碎瓷片一起，深深埋進乾燥的泥土裡。
用腳跟踩實磚塊後，他抽出一大疊十元面值的嶄新大鈔，加上一把全國通用票證，隨意塞進灰色長褲的兜裡。
回過身，他握住了妻子冰涼的手。
“景言……這些錢放在家裡，我害怕。”蘇婉清嗓音沙啞，眼底滿是習慣性的惶恐。
陸景言把囡囡抱起來，放在脖子上騎穩，語氣平緩卻透著股鐵板釘釘的硬氣：“錢就是用來花的。走，今天帶你和囡囡去國營百貨大樓，換身像樣的人穿的行頭。中午咱們去全聚德吃烤鴨。”
沒給蘇婉清畏縮拒絕的機會，陸景言拉著她大步跨出院門。
兩小時後，省城最氣派的國營百貨大樓前。
這是一棟仿蘇式的灰白大樓，紅星標誌高懸。大廳裡光潔的水磨石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頭頂的吊扇呼呼吹著。大喇叭裡放著時代曲，滿眼都是琳琅滿目的上海貨和穿著體面的城裡人。
剛邁進大門，蘇婉清的腳步就黏在了地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打滿補丁、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又看看旁邊踩著半跟小皮鞋經過的紡織廠女工，一種深入骨髓的自卑感瞬間裹住了她。
她下意識往陸景言身後縮了縮。
陸景言沒說話，只是伸手緊緊扣住她的手腕。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像一堵堅實的防波堤，硬生生把那些無形的壓力擋在了外面。
一家三口來到二樓的女裝與童裝櫃檯。
囡囡趴在鋥亮的玻璃櫃臺上，烏溜溜的眼睛首勾勾盯著裡面掛著的一件紅底白花“的確良”連衣裙。小女孩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衣服，眼底滿是掩不住的渴望。
蘇婉清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湊近半步，想看清吊牌上的標價。
“去去去！看什麼看，手上有泥別往玻璃上按！”
櫃檯裡，一個體型富態、燙著捲髮的售貨員正嗑著瓜子。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手裡的蒲扇“啪”地一下重重拍在玻璃上，嚇得囡囡猛地往後一縮。
售貨員拿眼角夾了蘇婉清一圈，從鼻孔裡哼出一股氣：“那是上海剛運來的高檔貨，三十五塊錢一件，還要兩尺布票！弄髒了你們賠得起嗎？趕緊往邊上讓讓，別擋著我做生意沾了晦氣！”
刺耳的陰陽怪氣在這略顯安靜的二樓顯得格外突兀，周圍正在挑布料的顧客紛紛停下動作，轉頭看戲。
還沒等陸景言開口，一道尖酸刻薄的女聲突然從人群后方炸響。
“哎喲喂！我當是誰在這兒丟人現眼呢，這不是我那倒黴弟妹嗎？”
一個穿著碎花襯衫、手裡拎著個人造革皮包的中年女人扭著水桶腰擠進人群。她嘴角長著一顆黑痣，滿臉的戲謔與鄙夷。
這是蘇婉清的孃家大嫂，王梅。
王梅誇張地捂著嘴，眼底透著濃濃的惡毒：“婉清啊，怎麼？陸景言那個爛賭鬼又把你打出家門，帶個拖油瓶上街要飯了？穿得跟個叫花子似的，還敢跑來看上海的的確良？真是不嫌丟咱老蘇家的臉！”
圍觀的人群一聽這話，頓時嗡嗡議論起來。
“原來是個捱打的破落戶。”
“跟著個賭鬼老公，也難怪穿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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