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殘霞籠罩四野,鎏金綴玉的皇家馬車靜靜停駐在古道中央,精緻繁複的車簾之上,串串剔透寶石珠串垂落。晚風輕拂,琳琅珠串相互碰撞,叮鈴脆響細碎悠揚。
車內燃有異香,縷縷香氣順著車簾縫隙緩緩漫出,隨風淡淡飄散在空氣裡。那香氣清冽綿長,聞之沁人心脾,方舒承只覺幽香縈繞鼻尖,卻始終辨不出究竟是何種香料調配而成。
就在這時,佈滿歲月紋路的手伸出,輕輕掀開晃動的車簾。
一個老嬤嬤端著一枚碎裂的白瓷茶盞緩步走出,將殘盞遞與車旁待命的隨侍,抬手輕輕撫平衣裙褶皺,而後緩步走到方舒承身前。
她臉上掛著一副慈祥溫和的笑意,語氣謙和,卻藏著不容置喙的疏離:“讓方大公子見笑了,公主她實在是……”
話語在此微微一頓,未盡之言盡數藏於眼底。
賈嬤嬤笑意不改,溫聲續道:“方公子已然千里護送,一路勞頓,能將公主平安送至望朔城外,已是盡心至極,著實麻煩你了。此處已是望朔城城門跟前,有老身等人護持,斷然不會出半點差錯,公子先行離去便是。”
晚風驟涼,吹散滿眸殘霞,將方舒承的思緒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所以,是這位老嬤嬤親自出面,勸你止步離開的?”方舒晏輕聲確認。
方舒承微微頷首:“正是她。彼時公主盛怒,無人敢勸,唯有她能周旋解圍。我當時見已然抵達城門腳下,便沒有再多堅持。”
方舒晏眸光微沉,當即抬手招了招。
不遠處一名隨行而來的瑞國小太監連忙快步小跑上前,身姿恭順,躬身垂首,大氣不敢多出。
“我問你。”方舒晏居高臨下看著他,語氣平淡無波,卻自帶一股迫人的氣場,“你們六公主身邊那位貼身老嬤嬤,是什麼來頭?”
小太監連忙應聲回話,語氣恭敬:“回方小姐,那是六公主的奶嬤嬤,宮裡人都尊稱她一聲賈嬤嬤。”
“奶嬤嬤?”
方舒晏眼底掠過一抹明顯的訝異,出聲問道:“是你們瑞國皇室豪橫至此,皇子公主的奶嬤嬤,都需得是元嬰修士坐鎮?還是說唯獨六公主身旁機緣得天獨厚,連自幼相伴在側的尋常奶嬤嬤,都能修成元嬰修為?”
小太監猛地抬頭,雙眼瞪得渾圓,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驚愕,脫口而出:“元、元嬰期?!”
話音落下,他察覺自己失態,慌忙低頭斂神,身子繃得愈發拘謹,聲音細弱惶恐:“小人不知……小人不知道賈嬤嬤是修士,更不知曉這般高深修為。在我們這些宮人眼裡,賈嬤嬤只是陪著公主長大的老人,平日裡雖然寡言,但是待人寬厚。”
“賈嬤嬤是六公主尚在襁褓之時,皇后娘娘母家特意送入宮中的人,此後便寸步不離,日日貼身守在公主身側。”小太監定了定神,老實盡數回道,末了又壓低聲音,小聲補充,“六公主性子驕躁易怒,尋常人勸不住,唯有賈嬤嬤開口勸解,公主大多聽得進去,性子也能平復幾分。”
方舒晏靜靜聽著,心底思緒飛速流轉。
元嬰修士的修為深不可測,尋常凡人無法感知其修為,這一點合情合理。
可若連此人乃是修行之士的身份都無人知曉,便實在太過蹊蹺。這般常年伴在皇室貴女身側的元嬰高手,平日裡定然少不了修煉閉關、取用靈材寶物,日久天長,宮中難免會流出些許風聲,斷無可能讓底下一眾宮人一點風聲都聽不到。
除非……有人刻意遮掩,出手之人不像六公主這一方的,對於六公主來說,身旁有這般高手,對六公主而言本是極大依仗,斷沒有刻意將其存在徹底隱瞞的道理。
還有一種可能 —— 宮鬥?
深宮詭譎,暗流洶湧,難保不是有人暗中行事,讓這位深藏不露的元嬰修士頂替身份,換掉原本真正的奶嬤嬤。
不知從何時起,昔日的賈嬤嬤,便成了如今這暗藏玄機的 “賈嬤嬤” ,常年伴在六公主身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