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再是方才的天。
遠方的霧色消失了，幽邃的墨色無邊無際，唯有腳下方寸之地瑟縮在各處的骨白藤蔓與斷壁殘垣。那些熒綠電弧沿著無形的邊界流淌遊走，像困獸在籠壁上徒勞逡巡，將這片獨立天地籠成一方巨大的囚籠。
整個山窩，被硬生生了出來。
翎歌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放慢了振翅的速度，懸停在半空，鎏金瞳仁警惕地掃視著腳下那片被熒綠電弧圈禁的天地。
那道白衣身影仍在不緊不慢地揮鐮除草，碧綠圓弧一次次碾過伏地的骨白藤蔓，動作從容得像是農人在收割自家田裡的莊稼。
他沒有追來。
看來他壓根沒把她們這點小動作放在眼裡。
方舒晏低頭拍了拍翎歌脊背，傳音道：‘我看見有一縷飛出去了，咱先去王家那邊。’
‘好。’翎歌應聲頷首，一頭往下方火光跳動的方位俯衝而去。
斷壁殘垣在身下飛速掠過，那些零星瑟縮的藤蔓像感應到頭頂的動靜，紛紛往更深的磚石縫隙裡縮了縮。
前方，王家宅院的火把已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廢墟之上，木坪抬起眼，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那頭往西南方向疾掠的大白鳥。碧綠月牙鐮刀在他指間轉了個圈，寒光瀲灩，而後隨手往肩上一搭，白衣被夜風拂得微微揚起，衣襬邊角那幾滴暗紅斑痕在墨色天光下格外醒目。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向一簇又一簇縮在磚縫牆角里瑟瑟發抖的藤蔓。
倒是比這些討厭的草兒乖巧，知曉聚到一處，等會我還能少跑一趟。
——
王家宅院。
簷下火把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橘紅火光在墨色天幕下跳動著，勉強撐出一小片溫暖的光暈。
十幾輛馬車已經整整齊齊列在院外，車轅上捆著沉甸甸的箱籠糧袋。
院中僕從和倖存百姓仍在搬搬抬抬，將最後幾袋糧食往馬車上的縫隙中塞。
王子英立在簷下，手扶窗框，眉頭緊擰，目光透過院牆上方那片墨色天空，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在等。
遠遠的，一道白影破空而來，在墨色天幕下格外醒目。
他瞳孔一縮，幾乎是下意識地快步衝進庭院中央，抬手朝那道白影用力揮動，嗓子發緊，喊出聲時才發現聲音啞得厲害：這兒！這邊！
‘是王子英，我看見他了。’
天色昏暗，連先前那點暗紅月色都消失了，整片天地被墨色吞沒。方舒晏的目力遠不如翎歌，只隱約瞧見一個人影跑進庭院裡朝她們揮手。
‘嗯，就落在他那兒吧。’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