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伏牛山,莽莽蒼蒼,橫臥在中原大地上,像一頭睡著了還沒醒的巨獸。山裡頭藏著千百年的秘密,溝壑裡裝著幾代人的光景。
就在這巨獸的脊樑深處,有一個村子叫趙家灣。四面山圍著,只有一條路能進來。有條河從這兒出發,一路向南,匯入長江--這山溝溝裡,藏著長江的源頭。
先人們不知多少年前逃難逃到這裡,就再沒出去過。三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那些土坯房灰撲撲的,像是從山體里長出來的,跟石頭、跟泥土一個顏色。牆是黃膠土夯的,頂是茅草苫的,連院牆根堆的柴火,也是從山上砍的花梨木和青岡木。山養著這裡的人,也圈著這裡的人。
往最深處走,走到路都斷了的地方,還有一戶人家。房子孤零零嵌在半山腰,背靠陡崖,面朝空谷。
這戶人家的男人叫趙老憨。
從他家往坡上走,不到一袋煙的工夫,有一塊巨大的石片斜插在土裡,像一扇半開的門。青灰色的石面有兩間房子那麼大,上面長滿了黑褐色的苔蘚。石片上方,立著一塊方方正正的石頭,足有一人多高,遠遠看去像一座石門的門楣。
村裡人管這兒叫“山門”。
沒人說得清這山門是天生的還是人鑿的。老輩人說,打他們爺爺的爺爺那輩起,這石頭就在這兒杵著了。有人說下面埋著寶貝,是古時候哪個山大王藏的;有人說這是通到山肚子裡去的門,裡頭住著神仙;也有人撇嘴說道那就是塊破石頭,啥也沒有。
可不管怎麼說,“山門”這個名字是叫開了。村裡人指路,不說趙老憨家在哪,只說“山門下那家子”。
趙老憨這名字,村裡人叫了四十多年,叫得本名都沒人記得了。他也配這個“憨”字:個子不高,背有些駝,走路微微前傾,像是在跟山路較勁。臉是山裡人常見的那種黑紅色,風吹日曬,皺紋像乾涸的河床,密密地爬著。話極少,見人咧嘴笑一笑,算是打了招呼--那笑也是憨的,帶著幾分木訥,幾分怯,像是不太敢驚動別人。
趙老憨的爹媽死得早。那年月,山裡的日子比黃連還苦,樹皮扒光了,草根挖盡了,爹媽渾身浮腫,最後雙雙躺在山後的亂葬崗裡。趙老憨那年二十出頭,一個人守著兩間破屋,硬是活了下來。怎麼活的?靠山。春天挖野菜,夏天捋樹葉,秋天撿橡子,冬天最難熬,就上山套野兔,掏松鼠洞,跟山裡的生靈搶一口吃食。
後來日子緩過來了,他開始養羊。最初兩隻,是從山外一個遠房親戚家賒來的。養了幾年,變成一小群。羊是他的命根子。每天天不亮趕羊上山,天黑透了才回來。放羊的時候他不說話,羊也不叫,人和羊都沉默著,在山坡上緩緩移動,像幾朵灰色的雲,飄過來,又飄過去。
村裡人都說,趙老憨這輩子就這樣了:一個人,一群羊,熬到老,熬到死。
沒人知道,那個悶葫蘆一樣的漢子,心裡頭究竟裝著什麼。
就像沒人知道,那道山門究竟如何形成,是否藏著秘密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