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情緣》第2章 雪夜來客(1)

作者:飄劍留香·12天前

自古常言,上天是公平的,給你關上一扇窗,就會給你開啟一道門。

趙老憨的那道門,是在十八年前那個冬天開啟的。

那年雪來得早,也來得猛。臘月裡一連下了三天三夜,山封了,路斷了,鳥獸絕跡。第四天夜裡,風颳得像狼嚎。趙老憨睡到半夜,忽然聽見外面有很輕的動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雪地裡爬。他起初沒在意,翻個身接著睡。可那聲音斷斷續續,一直不斷。

他披上棉襖,點了松明子,開門去看。

風夾著雪片子撲面打來,刀子似的。他用手攏了攏松明子的火光往門口照了照,什麼也沒有。正當他要要轉身回去,忽然聽見一聲極微弱的呻吟,像是從雪堆裡發出來的。低頭細看,門邊的雪窩子裡蜷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是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單薄的破棉襖,渾身凍得僵硬,嘴唇烏紫,臉上覆著一層冰霜。趙老憨愣了一愣,彎腰把人抱起來,抱進屋裡,放到炕上。

這個雪夜的來客在趙老憨的炕上躺了三天三夜才醒過來。醒過來以後,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就那麼躺著,眼睛望著黑乎乎的屋頂,一望就是一整天。趙老憨給她喂水,她就喝;給她喂粥,她就吃。可就是不開口。問她叫什麼,從哪裡來,家裡還有什麼人,她只是搖頭,趙老憨也問不出什麼所以然。

後來村裡人來看,說什麼的都有。可誰也問不出個準話--她不開口,就是不開口。再後來,人們發現她不是不開口,是開不了口。

她是個啞巴。

“啞巴就啞巴吧,好歹是個女人。”村裡的老輩人這麼勸趙老憨,“你一個人過了這些年,也該有個暖腳的了。”

趙老憨沒吭聲,只是咧著嘴憨憨地笑。

那女人就這麼留了下來。沒人知道她叫什麼,也沒人打聽。她衣服上繡著個“馮”字,趙老憨便隨口給她當了姓--村裡人都叫她馮啞巴。

馮啞巴不愛出院子,更不愛見人。村裡人來串門,她躲進灶房裡,等人家走了才出來。有人跟她說話,她低著頭,手裡不停地忙著,不看你,也不應聲。時間長了,村裡人見了她也只是點個頭,算是打過招呼。

可她對趙老憨,對這個家,卻是盡心盡力的。做飯,洗衣,餵羊,收拾院子,裡裡外外一把手。趙老憨放羊回來,熱飯熱菜總在鍋裡等著。晚上他數羊,她就在旁邊站著,數完了,她衝他點點頭,兩人就進屋睡覺。

就這麼過了幾年,馮啞巴生了兩個兒子。

大兒子叫保民,今年十二了;小兒子叫為民,今年八歲。倆小子都隨了趙老憨的模樣,黑黑瘦瘦的,眉眼間帶著山裡孩子特有的野性和膽怯。保民大些,已經能幫著他爹放羊了;為民還小,成天跟在哥哥屁股後頭跑,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這兩個孩子的名字是村裡一個識字的老人給起的。“保民,為民,”老人捻著鬍子說,“保一方百姓,為天下黎民。好名字,有出息。”趙老憨聽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話,只是憨笑著點頭。他知道這名字是好名字,這就夠了。

趙老憨家的羊,如今已經有二十多隻了。這是他一筆一筆攢下的家當。每年開春羊下羔子,他就盼著多活幾隻;入冬前賣幾隻大羊,換些鹽巴、布匹、燈油。羊是他的命根子,也是全家的指望。

趙老憨放羊的時候,總愛順著山門下的小路爬上去,躺在山門那塊大石片的陰涼裡,遠遠地看著他的羊。這山門,成了他放羊的好去處。

馮啞巴剛來的那年,趙老憨也帶她上過山門。她就那麼站在石頭上,遠遠地望著山下的景色,又低頭望著那塊巨大的石片,望著石片下那堆雜亂的碎石。她望了很久很久。趙老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只看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山裡的天氣,說變就變。

從那以後,馮啞巴再也沒正眼看過那山門一眼。

她每天從山門下走過,低著頭,腳步匆匆,從不抬頭。彷彿那不是一塊石頭,而是自己的仇人。

這年夏天,雨水勤。

伏牛山被洗得青翠欲滴,溝溝壑壑都淌著水,嘩嘩啦啦的,日夜不停。山坡上的草瘋長起來,快沒了羊的膝蓋。趙老憨心裡歡喜--草好,羊就肥,秋天就能多賣幾隻。

可雨下得多了,也讓人心裡不踏實。山坡上的土被泡得鬆軟,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深坑。村裡老人說,這種年景,得防著山神爺發脾氣。

趙老憨不懂啥山神爺,他只知道,每天上山放羊得多長個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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