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為民就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把被子疊好，枕頭擺正，床單抻平。站在床邊看了一眼，覺得收拾的還算乾淨，才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堂屋裡靜悄悄的，秋平父母的房間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他走到秋平房門口。他輕輕敲了兩下，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門開了。秋平披著一件外套，頭髮散著，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紅潤。秋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側身讓他進去了。
耀輝還在睡，小臉埋在枕頭裡，被子蹬到一邊，露出光光的小腿。為民走過去，把被子拉上來，給他蓋好，在床邊蹲下來，看著兒子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這孩子越長越像他，眉毛，鼻樑，連睡覺時微微張著嘴的樣子都一模一樣。他又走到嬰兒床邊，耀慧也睡著，小臉紅撲撲的，嘴唇微微嘟著，像含著一顆看不見的糖。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張臉他從來沒有仔細看過，今天藉著看得清清楚楚。眉眼，鼻樑，甚至額頭的形狀，都像極了一個人。像誰？像耀雲小時候。他見過耀雲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耀雲才幾個月大，圓圓的臉，細細的眉眼，和眼前的耀慧竟有幾分神似。他的心往下沉了沉。秋平可能沒有騙他，這孩子也許真的是他的。
“我走了。”他直起身，沒有看秋平。
“你吃了飯再走，我給你做。”秋平的聲音有些啞。
“不吃了，早點回去。你跟你爸媽說一聲，我就不打招呼了。”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耀輝和耀慧，你多費心，別太累著自己。”
秋平披著衣服送他出來，走到院子裡。晨風涼絲絲的，吹得她頭髮飄起來，她用手攏了攏。
“不用送了，回去吧，別讓孩子醒了找不到人。”為民頭也沒回。
秋平沒有停，一直送到院門口，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為民跨上摩托車，發動了引擎，沒有回頭。突突突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迴盪，很快消失在街角。秋平站在那裡，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沒有去理。站了很久，才轉身回去。
摩托車在公路上飛馳，風從耳邊呼呼地刮過，吹得為民眼睛發澀。他顧不得考慮這些，腦子裡全是剛才看到的耀慧的模樣，那張小小的臉，細細的眉眼，微微嘟起的嘴唇。他在想耀慧真的和耀雲小時候太像了，心裡不免蕩起一層層漣漪，漣漪裡藏著的有驚喜但更多的則是對未來的迷茫。
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院門開著，雪瑩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吃飯。她聽見摩托車響，抬起頭，看見為民從車上下來，趕緊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回來了？吃飯了沒有？”
“還沒有。”為民把摩托車支好，把頭盔掛在車把上，走過來。
雪瑩轉身進了灶房，很快端了一碗稀飯出來，又拿了一個饅頭，一雙筷子，放在他面前。“快吃，趁熱。”她把鹹菜碟往他那邊推了推，在他對面坐下來。
為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溫的，紅薯熬得爛爛的，甜絲絲的。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著，不敢抬頭看雪瑩。
“你昨天沒有在縣城的家睡嗎？我昨天往那裡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有人接。”雪瑩的聲音很平常，就像是隨口問問。
為民的手頓了一下，碗差點從手裡滑出去。他趕緊穩住，把碗放下，夾了一口鹹菜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他想起了昨天和秋平的事，想起了那個關了燈的屋子，想起了那張床，想起了那些不該發生的，卻已經發生了的事。他不能讓她看出來，雪瑩很聰明，她那雙眼睛，比探照燈還亮。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臉上擠出笑來。
“我這次回縣城就沒有回家。昨天本來準備看完耀輝就回來的，誰知道秋平她爸非讓喝酒。喝酒前我還準備給你打電話呢，誰知道最後喝多了，一下子喝暈了，忘記了給你打電話。”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藉著碗的遮擋，把那點心虛壓了下去。
雪瑩沒有接話，只是“哦”了一聲，低頭喝粥。為民覺得她那一聲“哦”裡藏著什麼東西，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得他心口疼。他趕緊岔開話題。
“雪瑩，告訴你一個訊息。秋平她爸當了副縣長了。他說如果我想回勞動局上班，現在應該沒有問題。”他把碗放下，聲音放得輕鬆了些，“更讓人興奮的是，那個處處擠兌我的黃百城，現在好像接受紀委的審查呢。秋平她爸說，如果我要去勞動局上班，估計過一段時間黃百城落馬，我就是副局長了。”
雪瑩抬起頭，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果然被這個話題吸引了，剛才那根針不知道被風吹到哪兒去了。她看著為民，眨巴著眼睛，像是在消化這個訊息。
“你準備咋辦？繼續回勞動局上班嗎？”
“我現在也說不來呢。就是回來跟你商量。這事兒的確很糾結。”為民把筷子擱在碗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現在回勞動局上班，確實可以安安穩穩的。但是我既然走出了這一步，已經賠了那麼多錢，乾爹又說了這次弄個好洞口給我，我感覺是個賺錢的機會。”他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抬起頭看著雪瑩，“雪瑩，你看我該如何選擇？”
雪瑩沉默了一會兒。她用筷子攪著碗裡剩下的粥，攪了半天，抬起頭看著他。“我感覺乾爹那個人說話很實誠，說不定真是個機會。可勞動局是個鐵飯碗，我也不好說。你自己拿主意吧。”
“我是這樣想的。”為民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放低了，“我再去那邊幹幾年，賺點錢。等到秋平爸快要退休的時候，我再回來找找他讓他給我弄回去，畢竟我是停薪留職。”
“秋平她爸願意幫你嗎？秋平不恨你？”雪瑩眨巴著眼睛，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為民的心又跳了一下。他低下頭，拿起饅頭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著嚼著，想好了說辭。“秋平爸說，有耀輝在那裡，所以看在孩子的面上，不想讓我過的太窘迫。”他說得很慢，像是在背書，每一個字都怕背錯。雪瑩沒有追問，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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