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丹在礦上安頓下來以後,為民就開始盤算回家的事了。他來礦上好幾個月了,從秋天熬到了冬天。山上的風一天比一天硬,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他惦記著趙家灣那個小院,惦記著雪瑩,惦記著耀雲,惦記著那群羊。
他把張丹叫到辦公室,交代了一堆事——工人幾點下井、礦石怎麼記、安全怎麼抓,一樣一樣掰開了揉碎了說。張丹坐在對面點著頭,嘴裡應著“記住了”“放心吧”,眼睛卻在屋裡轉來轉去,像是在打量什麼。為民沒有多說,又把帶班的工頭叫來交代了一遍,安排妥當以後,又給李國才和李連福打電話說了後,拿起桌上的車鑰匙,下了樓。
麵包車在碎石路上顛簸著朝小香港開去。他想起乾爹李連福說的話——你也是老闆了,得把場面撐起來,不是讓你顯擺,是讓人家知道你有底氣。他琢磨了一路,到了小香港,方向盤一打直接去了縣城金城,先去了電器店。他指著櫃檯後面那臺二十一寸的彩電說:“這個多少錢?”老闆報了價,他點了錢,又要了一個衛星接收器和接收鍋。
出了電器店,他又去了商場。羽絨服是給雪瑩買的,長款的,深紅色的,他讓營業員拿了一件,用手摸了摸,毛領軟軟的,很暖和。皮鞋是黑色的,繫帶的,鞋底不硬,走路應該不硌腳。牛仔褲也是給雪瑩的,他沒有買那些花裡胡哨的款式,挑了一條深藍色的,料子厚實,耐髒。他在這個攤子前站了好一會兒,又轉到童裝區給耀雲買了一身新衣裳。他又在金城轉了一圈,又去食品店買了一大袋米、一袋面,一箱泡麵、一箱飲料,兩隻烤鴨、兩隻燒雞。東西越堆越多,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的,後座也佔了一大半。
快晌午的時候,他坐進駕駛座,插上鑰匙發動了引擎。麵包車駛出金城,駛向了回趙家灣的路。路還是那條路,彎彎曲曲,坑坑窪窪,可開起來的感覺完全不同了。以前騎摩托車的時候,風吹得臉疼。現在方向盤握在手裡,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吹得他腳底板都熱乎乎的,窗外的山一層一層地往後退,光禿禿的,灰濛濛的,可他看著順眼。
他想著雪瑩。想著她看見這滿滿一車東西時的表情。她一定會說“花這冤枉錢幹啥”。然後一樣一樣地搬,嘴裡唸叨著,臉上卻帶著笑。他想著那件深紅色的羽絨服穿在她身上的樣子,她皮膚白,紅色的襯得她更好看。想著那條牛仔褲裹著她的腿,想著她穿上新皮鞋走路時咯噔咯噔的聲響。他的心跳快了,油門踩深了些。好幾個月沒見了,每天晚上通電話,那點聲音隔著幾百里傳過來,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他需要真真切切地抱著她,摟著她的腰,把臉埋在她脖子裡,聞她身上那股女人味。那種小別勝新婚的期待像一團火,從丹田一直燒到胸口。
太陽從雲層裡露出來了,把遠處那座沉默的山門照得明晃晃的。石頭還是那塊石頭,灰撲撲的,可看著親。他減了車速,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激靈,可他不覺得冷。
車拐過一個彎,遠遠地,他看見那個小院了。煙囪冒著煙,灶房的門半敞著,院子裡那棵老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他把車停在院門口,熄了火,坐了片刻,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雪瑩聽見動靜從灶房裡出來了,手裡還拿著鍋鏟。她看見那輛銀灰色的麵包車,愣了一下。看見他推開車門走下來,又愣了一下。她站在那裡,被風吹得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灶火烤出來的紅,鍋鏟上還沾著菜葉。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直起來的樹。他看著她,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酸得發軟,也暖得發脹。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
“我回來了。”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