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情緣》第213章 煙酒店(1)

作者:飄劍留香·3天前

為民在礦部空地上練了幾天車,由於他以前在勞動局上班的時候摸過單位的車,底子在,加上空地夠大,沒幾天就能自如地轉彎、倒車、入庫了,連在一邊抽菸的工人都說“趙老闆車開的不錯,比老司機還溜”。

那天李連福來礦部找李國才商量事,他們兩個站在走廊上看見為民在開車,便仔細觀察起來。

過了一會兒,李連福看為民停車了便喊了一聲:“為民,過來。”為民下了車跑向了他們兩個。。

李連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高興的笑著。“為民這車開得不錯,就是少個駕照。這樣吧,你跟你國才哥看看哪天有空,一塊去考一個。你國才哥認識人,讓他陪你去金城。”

為民看向李國才。李國才把茶杯放在欄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明天吧。正好我順道回金城看看閨女。孩子上高中了,住校,可總得去看看。”他說“閨女”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放得比平時輕,像是怕驚著什麼。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兩個人就出發了。李國才開車,為民坐副駕駛。一路上李國才打了幾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為民只聽見“嗯”“嗯”“好”,知道是在替他安排駕考的事。掛了電話,他把手機往儲物格上一扔,告訴為民考駕照的事兒,只要為民不出啥大的紕漏,應該是十拿九穩了,為民想著自己拿著駕照後,開著車拉著雪瑩的情景,高興的嘴都合不攏了。

到金城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兩個人找了一家早點鋪,一人一碗胡辣湯,一籠包子,吃得滿頭大汗。

李國才吃完抹了抹嘴對為民說“走,考駕照去”。考試出乎意料地順利。理論為民底子好,刷刷刷地答完了。路考的時候考官戴著一副墨鏡,面無表情。為民系安全帶、調後視鏡、打燈、起步,車子穩穩地跑了一圈。考官在評分表上寫了幾筆,摘下墨鏡看了他一眼,說了句“過了”。前後不到二十分鐘。走出考場,陽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手裡那張嶄新的駕駛證。他知道今天能這麼快速順利的拿證少不了李國才的運作。

“國才哥,謝謝你。”他站在車旁邊,把那本駕駛證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才裝進口袋。

“謝啥。走,認認門。你嫂子和閨女都在金城,你好不容易來一趟。”李國才拉開車門。為民攔住他,鑽進旁邊一家商店買了一箱牛奶、一兜水果,又在貨架上拿了兩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想了想又拿了一個看著精緻的筆記本。高中生用得上這些。李國才看著他把東西拎上車,嘴上說“你這是幹啥”,嘴角的笑意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車子拐進了一個新建的小區,樓是六層的,外牆上貼著乳白色的瓷磚。樓梯間光線有些暗,爬到三樓的時候,為民聽見樓上傳來電視的聲音,隱隱約約的,還有女人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到了四樓,李國才抬手敲了敲門,敲了三下,不輕不重。裡面傳來腳步聲,不急不慢的。門開了,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鍾麗。李國才的媳婦。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頭髮盤著,金耳墜、金項鍊、金手鐲在燈光下亮閃閃的,晃得人眼睛有些不舒服。她的臉保養得不錯,皮膚白淨,看不出實際年紀,眉目間有一種長期養尊處優才有的慵懶。可那慵懶底下,藏著一層薄薄的冷漠。那目光從為民臉上掃過,沒有多停留一秒,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傢俱。

“來了?”她說,聲音不鹹不淡,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鄰居打招呼。李國才“嗯”了一聲,換了鞋走進去,彎腰把鞋放進鞋櫃,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完成一個走了無數遍的程式。沒有寒暄,沒有多餘的話,甚至李國才連為民都沒有向鍾麗介紹。

為民跟在他後面,叫了聲“嫂子”。鍾麗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目光已經移到了別處。她彎腰把茶几上散落的幾本畫冊攏了攏,摞整齊,又直起身把沙發上歪著的靠墊拍了拍,拍完也沒看擺正了沒有,轉身就進了廚房。廚房的門半敞著,能看見她站在水池邊洗菜,水龍頭嘩嘩地響,她低著頭,不看外面。整個過程她沒有再看為民一眼,也沒有看李國才。

客廳不大,收拾得乾淨,茶几上擺著一盤水果,蘋果上還掛著水珠,電視櫃上有一排相框,裡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裡的鐘麗笑得很好看,眼睛彎彎的。那時候她還沒有戴那些金首飾,穿著一件碎花裙子,頭髮披著,站在李國才旁邊,像個普通的、幸福的妻子。為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趕緊把目光移開。那個笑著的女人和今天站在門口這個,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

李國才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放下,又拿起,又放下。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畫面一閃一閃的,映在他臉上,什麼都沒映進去。閨女不在家,住校沒回來。他問了一句“閨女最近咋樣”,鍾麗在廚房裡應了一聲“還行”,兩個字,平平的,沒有溫度。李國才沒有再問,靠在沙發背上,眼睛盯著電視螢幕,可那眼神是空的,穿過了螢幕,穿過了牆壁,不知道落在什麼地方。

為民坐在沙發另一頭,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他注意到李國才和鍾麗之間隔著一層什麼東西,不是吵架,不是冷戰,不是那種劍拔弩張的對峙,而是更讓人難受的東西——是那種日積月累的、已經懶得去修補的疏遠。像一堵透明的牆,看不見,可伸手就能摸到。他想起照片裡那個笑著的女人,又想起剛才站在門口那個冷漠的面孔,心裡忽然有些發涼。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飯是鍾麗做的。兩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湯。菜擺上桌,賣相不錯,可吃起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不是鹽,不是醬油,是某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席間幾乎沒有交談,李國才偶爾夾一筷子菜,嚼著,不抬頭。鍾麗自己吃自己的,偶爾抬眼看一下孩子空著的那把椅子,然後又低下頭。為民端著碗,低著頭扒飯,筷子夾菜的時候儘量不發出聲響。他不是沒有眼色的人,能感覺到這屋子裡的氣氛不對,可他不清楚底細,不敢多問,也不敢多看一眼,只想趕緊吃完趕緊走人。

吃完飯,鍾麗收了碗筷,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碗碟碰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不緊不慢地敲著什麼。李國才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在手裡顛了一下。“走吧,回礦上。”為民如釋重負地站起來,跟在他後面出了門。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的門半敞著,只能看見鍾麗站在水池邊的背影。為民說了聲:“嫂子,我們走了”,只聽到鍾麗嗯了一聲,她沒有出來送,也沒有說“路上慢點”。門在身後關上了,聲音不重,可為民覺得那一聲關得很實在。

車子開出小區,拐上了大路。李國才把駕駛座往後調了調,往椅背上一靠。“你來開,練練手。”為民也不推辭,接過方向盤,掛擋起步,車子穩穩地匯入了車流。秋天的金城,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葉子已經開始落了,金黃色的葉片在風中打著旋,落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風吹走。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冠灑下來,在儀表盤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李國才靠在副駕駛座上,在閉目養神。

車子開過一條商業街,兩邊店鋪林立,菸酒店、理髮店、小飯館,一家挨著一家。李國才忽然睜開眼睛,朝窗外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為民的胳膊。“靠邊停一下,我下去買包煙。”為民減了車速,把車停在路邊。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儀表盤上方的儲物格,那裡躺著一包拆開的煙,中華的,還剩大半包。李國才辦公室裡的煙成條成條地堆在櫃子裡,桌上、抽屜裡,隨手一摸就是,可為什麼李國才要去買菸他不知道。他也沒說什麼,把車停穩,拉了手剎。

李國才推開車門下了車,走進路邊一家菸酒店。門面不大,夾在一家理髮店和一家小飯館之間,招牌上寫著“利民菸酒”四個字。門半開著,李國才側身走了進去。門本來是開著的,他進去以後,那扇門虛掩上了,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縫。

為民靠在駕駛座上,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涼絲絲的。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了。買包煙,用得著這麼長時間?他探過頭往車窗外看了一眼,那扇門還是虛掩著,一動不動。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已經快十分鐘了。他猶豫要不要下車去看看,可又覺得不太好。那是李國才的事,他不該多問,不該多看,不該多想。

又過了幾分鐘,門終於開了。李國才從裡面走出來,低著頭,邊走邊系褲腰帶。他的手指在金屬扣上摸索著,動作有些笨拙,繫了好幾下才扣上。他的頭髮有些亂,像是被什麼東西揉過,襯衫下襬從褲腰裡扯出來一截,耷拉著。他朝車的方向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好像在辦公室簽了一份普通的檔案。

然後,門裡又出來一個人。

一個女人。她站在門口,手抬起來攏了攏頭髮,指縫間夾著一把小梳子,把散亂的髮絲梳順,又低頭整理了一下衣領,把胸口的衣服抻了抻。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領口有些低,皮膚很白,在灰撲撲的街面上格外扎眼。她朝李國才的背影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李國才沒有回頭,擺了擺手,拉開副駕駛的門上了車。

那個女人站在門口,目送著車子發動,手指還在頭髮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擺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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