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香港的冬天很少出太陽,天總是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舊棉絮。街道兩邊的商鋪招牌在寒風裡微微晃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愛紅從那輛破舊的中巴車上跳下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男人。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圍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他站在愛紅旁邊,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朝街上掃了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愛紅拉著他的胳膊,兩個人拐進了那條窄窄的巷子。
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是張丹,是那個辭了副局長職位、帶著為民上山開礦、賠了錢把為民一個人丟在礦上自己跑了的張丹。他消失了幾個月,電話打不通,人找不到,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有。現在他回來了。他站在愛紅的房間裡,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那條灰撲撲的街道,巷口有幾個曬太陽的老頭,遠處是光禿禿的山坡,山坡上那些洞口還在往外冒著灰白色的煙。他看了很久。
愛紅靠在床邊,手裡夾著一根菸,眯著眼看他。“我沒騙你,趙為民現在可發了,開著車,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我打聽過了,光上個月就賺了十幾萬。”
張丹轉過身在床邊坐下來,把那根沒點的煙從耳朵上取下來,沒有點,在指間轉著。“他一個人賺的?”他的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愛紅吐了一口煙。“那洞口是他跟他乾爹合夥的,他乾爹你知道是誰不?李連福,就是這礦上的老地質,李國才的親叔叔。人家是本地人,關係硬著呢。趙為民現在有靠山了。”她把煙掐滅在床頭櫃上的菸灰缸裡,站起來走到張丹身邊,手搭在他肩上,“你要是早點回來,那洞口也有你一份。你們當初不是合夥的嗎?他憑啥一個人佔著?”
張丹沒有說話,把那根菸叼在嘴裡,沒有點,就那麼叼著。他想起自己走的那天,天還沒亮,他收拾了東西,在煙盒紙上寫了一行字,壓在桌上,輕手輕腳的出了工棚。他怕為民醒來,怕他問“你去哪兒”,怕他那種信任的、毫不設防的眼神。他走了,把那個爛攤子甩給為民一個人。他以為那個洞子沒救了,以為那他那兩萬塊錢打了水漂了,以為為民也會像他一樣收拾東西走人。可他沒想到,為民沒有走。他熬下來了,認了乾爹,換了新洞口,賺了錢。而他呢?這幾個月他回了老家,不敢見人,不敢接電話,天天躲在家裡喝酒。親戚朋友問他在礦上幹得咋樣,他說“還行”,可那“還行”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噁心。錢花光了,面子也沒了,愛紅一個電話打過來的時候,他正躺在床上發呆。她說趙為民發財了,他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趙為民發財了?那個書呆子,那個連句狠話都不會說的老實人?他怎麼可能發財?可他說“我想想”,掛了電話,一夜沒睡。第二天,他收拾了東西,坐上了來金城的班車。
愛紅見他不說話,又湊過來。“你不是說他那個洞子你也有份嗎?現在他賺了錢,你怎麼也得跟他分吧?他總不能一個人獨吞。”
張丹把那根菸從嘴裡取下來,放回耳朵上。“再說吧,我先看看情況。”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把窗簾拉上。屋裡暗了下來,愛紅的臉隱在暗處。她沒有再說話。
為民不知道張丹回來了。他正在礦上忙著,工人招齊了,機器轉起來了,每天的礦石出得又穩又多,他記賬都記到手軟。李連福的那些話他還沒消化完,乾爹讓他“撐起場面”,讓他“不要苦了自己”,他想了很久。他不想顯擺什麼,可他得讓人知道他趙為民不是那個連碗牛肉湯都喝不起的窮光蛋了。他在小香港吃了那碗二十塊的牛肉湯,在老闆面前抬起了頭,可那碗湯的價錢對他來說還不夠一天的飯錢。他真正需要的,是那個當初丟下他跑了的人,能站在他面前,給他一個交代。他不知道,那個人已經來了,就在小香港那條窄窄的巷子裡,正盤算著怎麼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把礦上的事做好。
雪瑩在電話裡說家裡下雪了,羊都圈在圈裡不敢放出去。他說等忙完這一陣就回去,她把家裡的電話掛了。他聽著話筒裡的忙音,站了很久。窗外開始飄雪花了,細細碎碎的,像鹽粒一樣撒在地上。
遠處的山門在風雪中沉默地立著。它從為民口中聽說過張丹,風從石縫裡穿過,嗚嗚地響,像是在說:張丹來了。為民你可要小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