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為民沒有歇著。他把那隻裝著彩電的大紙箱從堂屋搬到院子中間,拿剪刀劃開封口的膠帶,泡沫板一塊一塊地抽出來,那臺二十一寸的彩電露出了真容。
黑色的外殼,銀色的按鍵,螢幕佔了整塊面板的大半,映著頭頂的天光,能看見自己模糊的影子。為民開始忙碌著安裝起來衛星接收器,因為上次他給愛娟安裝過,所以安裝起來很順手。雪瑩站在旁邊看著他忙活,想幫忙又插不上手,只能在旁邊遞個鉗子、拿個螺絲刀。
架子搭好了,線也接上了。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鍋固定在屋頂,調了調角度,然後跳下來接上電視。“滋——”螢幕亮了,先是雪花點,沙沙地響。他又調了幾次方向,再看電視。這一次螢幕上有了影像,一個主持人正在播新聞,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清清楚楚的。
雪瑩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畫面,嘴唇微微張著。原來那臺黑白電視,十四寸的,螢幕小,影像模糊,聲音還時常斷斷續續的。現在這臺,大了一倍還多,畫面是彩色的,主持人臉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衣服的顏色鮮亮,背景上的字一個個清清楚楚。她指著螢幕問為民:“這個也能收好多臺?”為民拿起遙控器遞給她,教她按這個鍵換臺,按那個鍵調音量。“你試試。”她接過去,按了一下,畫面跳了,換成了另一個臺。又按了一下,又換了。臉上漾開了笑。“這個好,以前那個天線,只能晚上看,還老是有雪花。”為民告訴她,這個不一樣,安了鍋,白天也能看,想什麼時候看就什麼時候看。雪瑩把遙控器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放在茶几上,又拿起來,又放下。
晚飯後,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誰也沒看。為民坐在床邊,雪瑩靠在他肩上。爐子裡的火燃著,火光映在兩個人臉上,紅紅的,暖融融的。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嗚嗚地響。
“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為民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在她胳膊上輕輕划著。
“啥事?”
“我把張丹弄到礦上了,讓他帶班。”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不太有把握的事。
雪瑩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沒有著急說話,把頭重新靠回他肩上,聲音放得很輕。“張丹這個人,我總感覺不是你說的你們上學時候的那個樣子了。人是會變的,一旦接觸了社會,就變了。他以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礦上跑了,現在他回來了,你就不想想他回來是為了啥?”
為民的手指停了一下。
“張丹這個人,我感覺他會妒忌你。你現在幹得好,賺了錢,他在外面混得不好,心裡能平衡?如果趁你不在,在背後搞什麼動作,洞口受了損失,你咋向乾爹和國才哥交代?”雪瑩的聲音不急不慢,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給你說白了,他們兩個讓你去看洞口,找你合夥,就是看中了你人實誠。你這樣一弄弄個張丹來,他們嘴裡不說,心裡肯定不樂意。”
為民沒有接話。她說的這些,他不是沒有想過。那天帶著張丹去見李國才,李國才的態度他看在眼裡——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不冷不熱,最後甩了一句“你自己看著辦”。那哪裡是同意?那是礙於他的面子,不好意思剝了為民的面子。
“我不是想著有張丹在了,我可以回來看你嗎?”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咔”的一聲。
雪瑩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算了,既然已經讓人家去了,總不能把人家趕走吧。你自己多留個心眼就行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爐子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一塊木炭塌了下去,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地上又滅了。為民換了個話題,聲音比剛才輕鬆了些。“明天,要不然我們去縣城轉一圈?現在開著車也方便。”雪瑩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好吧,縣城那房子咱們好長時間沒去了,也該去看看,打掃打掃。正好明天週六,耀雲也從學校回來,我們帶上她一塊去。”
為民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他想起耀輝。如果去了縣城,他總要去看他的,已經好幾個月沒見了。還有耀慧,秋平說那是他的女兒。那張小小的臉在他腦子裡晃,眉眼像極了耀雲小時候。每次想起來,他的心裡那根刺又往裡紮了幾分。他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告訴雪瑩。那些話像一塊石頭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每咽一次就疼一次。他想等一等,等合適的時機。可什麼時機是合適的?他不知道。
晚上,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燈關了,窗簾透進來一點月光,朦朦朧朧的。雪瑩側過身,把臉貼在他胸口上,手指在他胸口上畫著圈。“為民,我們再生一個吧。”她的聲音很輕,像夢囈,又像嘆氣。
為民沒有說話。他想起秋平,想起那個夜晚,想起耀慧那張小小的臉。他的喉嚨動了動,把那些話又咽了回去。
雪瑩的手從他胸口滑下去。這一夜,兩個人又折騰了許久,像是要把分開這幾個月缺的都補回來。結束後,雪瑩照例把枕頭墊在屁股下面,一動不動。為民看著她的側臉,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閉著眼睛,像是在認真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轉過身望著窗外,那些說不出口的事,像蟲子一樣在喉嚨裡爬,頂得他生疼。他要想辦法防著張丹了。防人之心不可無。雪瑩說得對,他能把人往好處想,但不能把人往好處信。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了拉,閉上眼睛。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去,夜越來越深。山門在月光下沉默地立著,風吹過石縫,嗚嗚地響,像是在問:你防得住嗎?沒有人回答。只有風,還在吹。只有夜,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