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民的車子開到小香港的時候,已經到了午飯時間。他把車停在牛肉湯館門口,進去要了一碗麵,呼嚕呼嚕吃了,結了賬,才重新上路往礦部開。冬天的山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他開得不快,腦子裡想著這些天的事。張丹在礦上待了快半個月了,他不在的這幾天,不知道那邊弄得怎麼樣。
到了礦部,他把車停好,推開辦公室的門。眼前的一幕讓他驚住了。張丹坐在他的辦公椅上,兩條腿翹在辦公桌的邊沿,鞋底正對著他平時吃飯的那塊地方,身子往後仰著,椅背壓得低低的,手裡拿著遙控器,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正播著一個什麼節目。他看得很投入,嘴角還帶著笑,連為民推門進來都沒聽見。
為民站在門口,沒有動。他的胃裡翻了一下,像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那是他的辦公桌,是他每天坐在那裡記賬、吃飯、打電話、一個人對著賬本算到深夜的地方。現在張丹的鞋底正踩在他放飯碗的位置。
張丹終於聽見了動靜,轉過頭看見為民站在門口,趕緊把腿放下來,遙控器丟在桌上,站起來。“為民,今天就來啦?也不在家多待幾天。”他的臉上堆著笑,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要用熱情蓋住什麼。
為民沒有笑,也沒有發火,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伸手把桌子上賬本合上,整了整。“家裡也沒事,就回來了。礦上一大堆事要弄,不放心。”他的聲音不大,低著頭,沒有看張丹。
“奧,吃飯了沒有?”張丹站在辦公桌旁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
“我在下面小香港吃過了,你還沒吃吧?趕緊去吃飯吧。”為民說著拿起了桌上的抹布,開始擦桌面。從這一頭擦到那一頭,又從那頭擦回來,把張丹剛才翹腳的地方擦了兩遍。張丹站在那裡看著他擦桌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那我先去吃飯了。”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像是等為民說點什麼。為民沒有抬頭,繼續擦桌子。張丹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為民把抹布扔進盆裡,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剛才張丹坐在他的椅子上,腿翹在他的桌上,看電視的場景。一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他收留張丹是個錯誤,必須找機會把他打發走。可請神容易送神難,怎麼開口?張丹沒犯什麼大錯,沒偷沒搶,工作上也算盡心。他總不能說“你坐了我的椅子,我不舒服”。這說出去都笑話。他得想個辦法,一個不讓張丹太難堪、也不讓自己太被動的辦法。
為民翻來賬本,他要把這個月的工作理一下。他看著賬本上那些數字。上個月的產量他心裡有數,每天出多少礦,賣了多少,刨去成本,刨去給乾爹和國才哥的分成,剩下的對得上,賬本上沒有問題。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也說不上來。
張丹來礦上這些日子,白天進洞子轉一圈,晚上或者不到晚上就下山去小香港找愛紅。為民勸過他幾次,說他家裡有老婆孩子,來礦上是為了賺錢,別把錢都扔在那裡。張丹嘴上答應,轉頭還是該去去,隔三差五就往山下跑。有一次他從愛紅那裡回來,笑嘻嘻地跟為民說:“為民,人家愛娟還問你呢,說你這人挺有意思的,來了幾回也不找她。你也太無情了吧?”為民沒有接話,嘿嘿笑了兩聲。張丹以為他不好意思,拍著他的肩膀說“都是男人,別裝”。為民低著頭,沒有看他。他想起愛娟那雙安安靜靜的眼睛,想起她說“為民哥,你是不是好久沒回去了”。他不是無情,他只是感覺自己多見一次愛娟,就多對不起雪瑩一次。
日子就這麼過著。為民每天記賬,下洞子,給工人開會,跟李國才彙報進度。張丹每天在洞子裡轉一圈,其餘時間不是在辦公室裡看電視,就是去小香港找愛紅。為民看在眼裡,沒有說話。他只是在心裡默默地盤算,等過年,等這個月分紅結束,找個由頭把張丹調走。調不走就讓他自己覺得沒意思,自己走。
月底,李連福來礦上了。他揹著那個舊帆布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腳上還是那雙沾著黃泥的解放鞋。他走進為民的辦公室,沒有坐,站在那裡把賬本翻了一遍,抬起頭看著為民。“為民,不對啊。”他的聲音不大,語氣裡的疑惑卻是實打實的,“這個月我看了礦的品位,比前幾個月都好。怎麼收入沒有增多呢?”
為民拿過賬本,一頁一頁地翻。他看得仔細,數字他記得清清楚楚,每天出的礦石,賣了多少,成本開銷,每一筆都對得上。“乾爹,賬上沒問題啊。”他把賬本遞回去。
李連福接過去又看了一遍,把賬本合上,走到窗戶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遠處那幾個洞口還在往外冒煙,白煙在風裡散開,和雲混在一起分不清。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為民也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兩個人望著窗外,誰也沒有看誰。
“賬沒錯,可錢不對。”李連福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為民沒有說話。他也覺得哪裡不對,可從賬本上找不出來。那種感覺像一根刺紮在肉裡,看不見,摸不著,可一動就疼。他不知道這根刺是張丹扎進去的,還是別的什麼。他只知道,這個年關,怕是不好過了。窗外,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在提醒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