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過年了,礦上的活兒卻一天比一天緊。工人們都想趕在臘月二十之前多出幾車礦,好多拿點獎金回家過年。
為民也忙,每天記賬、下洞子,腳不沾地。可他即便再忙也一直偷偷觀察著張丹。
張丹這段時間往小香港跑得越來越勤了,以前隔三差五去一趟,現在幾乎天天去,有時候下午就下山,第二天上午才回來。為民聽工人私下嚼舌頭,說張丹在小香港專門租了一套房子,愛紅基本就住在那兒,不怎麼接客了,被張丹包了下來。
聽到這訊息的時候,一個疑問在為民心裡冒了出來,張丹一個月在礦上掙三千多塊錢,雖然這工資在這礦上不算少,可也經不起這麼花。租房子、包女人,吃飯喝酒,哪樣不要錢?張丹哪來這麼多錢?他心裡打了個問號。
一天上午,為民正在辦公室喝茶,有人敲門。門敲得不重,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兩下,像是怕被人聽見。為民放下茶杯說了聲“進來”,門開了,一個人影閃進來,又迅速把門關上,反鎖了。是老劉。礦上的鑽工,四十多歲,在這片礦區幹了好長時間,技術好,人也老實。他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先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又走到窗戶邊往外看了幾眼,確定院子裡沒人,才在沙發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來搓去的,欲言又止。
“劉師傅,有事?”為民給他倒了杯水。
老劉沒有接水杯。他抬起頭看了為民一眼,又低下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趙老闆,我有點事想跟你說。”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隔牆有耳。為民把水杯放在他面前,沒有說話,等著。
老劉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決心,終於開口了。他說張丹來了以後,和打鑽班、出渣班的兩個領班走得很近,三個人經常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他在幹活的時候,親眼看見他們從礦車裡往外挑礦石,專挑那些顆粒金明顯的好礦。他們把那些礦石藏在巷道深處一個廢棄的岔口裡。他第一次發現的時候還以為是臨時堆在那兒的,後來接連幾天去看了,那堆礦石不見了,可過幾天又冒出一堆新的。
老劉說到這裡,聲音更低了。“趙老闆,每隔幾天,他們就想辦法把那些礦石運走。那些礦石不經過選廠,直接就能賣大價錢。”他抬起頭看著為民,眼眶有些紅,“趙老闆,我不是想當叛徒,我就是心裡過不去。我在礦上幹了這麼多年,從沒幹過這種事。他們分錢的時候沒叫我,我也不稀罕他們的髒錢。可我就是看不慣。你對我們不薄,工資按時發,從不克扣,過年過節還發東西。他們這麼幹,對不住你。”
民端著茶杯,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他把杯子放下來,杯底磕在桌面上,“咔”的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脆。他的手沒有鬆開,就那樣攥著杯子。他想起李連福上個月說的話——“賬沒錯,可錢不對。”現在他知道錢去哪兒了。他想起張丹每天往小香港跑,想起他包了愛紅,想起他坐在辦公室裡翹著腿看電視的樣子。張丹用偷賣礦石這種行為賺到了錢。為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寒。那種寒從心裡往外冒,把一腔熱血澆了個透。
老劉站起來,又走到窗戶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看。“趙老闆,我走了,你不要說是我說的啊!。”為民點了點了頭。他拉開門,閃身出去,輕輕把門帶上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為民一個人。他坐在那裡看著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忽然抓起杯子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瓷片四濺,茶葉和水濺了一地。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好幾趟,又坐下去,雙手撐著額頭。他不是沒想過張丹不老實,可他沒想到他能幹出這種事。偷礦,這是在這一行最大的忌諱。李國才要是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用報紙包好,扔進了垃圾桶。他拿起電話,撥了李連福的號碼,響了幾聲,又掛了。他要當面跟乾爹談,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清。他現在最需要的是穩住,不能打草驚蛇。張丹還不知道他已經知道了,那兩個領班也不知道。這把火還能捂在爐子裡,沒有燒出來。他要把證據拿到手,把那三個人一鍋端,讓張丹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窗外的風還在吹,嗚嗚地響,像是在替他嘆氣。他沒有嘆氣,他等著。等著收網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