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那些日子,保民像上了發條的鐘,一刻也不停。
他先把房子拆了。他在原來的地基上,請了村裡幾個壯勞力,和泥脫坯,幹了半個月,硬是蓋起三間大瓦房。
新房子是土坯牆,但牆上加了瓦,屋頂鋪了青瓦,看著氣派多了。他把三間房隔成四個小間--東邊兩間,西邊兩間,中間是堂屋。東邊那間他和雪瑩住,旁邊那間給為民留著,西邊兩間先空著,以後再說。
房子旁邊又蓋了間廚房,灶臺是新盤的,鍋是新買的,連煙囪都是直的,一燒火就呼呼響。羊圈也重修了,木柵欄換成了結實的木樁,頂上加了棚子,下雨也不怕。羊圈旁邊還蓋了間廁所,雖然簡陋,但總比以前的廁所強。
村裡人來看,都說保民這孩子行,幾年工夫,把日子過起來了。
保民聽著,嘴上不說,心裡美滋滋的。他天天盤算著還缺啥--床要新的,被褥要新的,鍋碗瓢盆都要新的。他把攢的錢拿出來,一趟一趟往鎮上跑,把東西一樣一樣置辦齊了。
婚期前兩天,為民從學校回來了。
為民上了初中,個子躥了一大截,瘦瘦高高的,臉上還帶著少年的青澀。當房子整理完畢,根碩第一次進門的時候,看見新房子,愣了半天,然後圍著院子轉了好幾圈,摸摸新牆,看看新瓦,眼睛亮亮的。
“哥,”他說,“咱家……真好。”
保民拍拍他的肩膀:“以後會更好。”
三月十六,天剛矇矇亮,保民就起來了。
他把那頭借來的毛驢刷得乾乾淨淨,繫上紅綢子,套上車,往馬家走。一路上,他走幾步就摸摸驢,生怕把紅綢子弄歪了。太陽出來的時候,他到了馬家。
雪瑩已經打扮好了。
她穿著一身紅襖,是馬嬸這些時日趕做的,新棉花,厚實又暖和。頭髮盤起來,插了一朵紅絨花,臉上擦了粉,嘴唇點了胭脂。她站在門口,看見保民,臉一紅,低下頭去。
保民看呆了。
他見過雪瑩無數回,可沒見過這樣的雪瑩。平時那個穿著舊褂子、扎著麻花辮、跟他在山上放羊的姑娘,忽然變得陌生了,像畫上的人一樣。
“愣著幹啥?”馬嬸笑著推他一把,“還不把人扶上車?”
保民這才回過神來,走過去,伸出手。雪瑩把手搭在他手上,手指涼涼的,微微發抖。他握緊了,扶著她上了毛驢車。
馬建國和馬嬸站在門口,看著毛驢車慢慢走遠。馬嬸抹眼淚,馬建國拍拍她的背:“行了,嫁閨女是喜事,哭啥?”
馬嬸說:“我知道是喜事,可就是……捨不得。”
馬建國沒說話,只是望著那輛越來越遠的毛驢車,望著車上的兩個年輕人,望著漸漸升高的太陽。
婚禮簡單得很。
沒有響器班子,沒有花轎,沒有擺席。保民在院子裡擺了兩張桌子,請了幾個本家叔伯和村裡相熟的鄰居。趙老六一家來了,還有幾個常幫襯保民的鄉親。大家圍坐在一起,喝了幾杯酒,吃了頓簡單的飯,就算是婚禮了。
可雪瑩不在意這些。她坐在新房裡,聽著外面的人聲,心裡滿滿的。她不在乎有沒有花轎,不在乎有沒有擺席,她只在乎那個人--那個在潭水裡把她爸救上來的人,那個一個人撐起一個家的人,那個在山上對她說過“我會對你好”的人。
天黑了。客人散了。保民送走最後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望著新房的窗戶。窗戶裡亮著燈,昏黃的燈光透出來,暖融融的。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進了屋。
雪瑩坐在床邊,紅襖已經脫了,只穿著貼身的褂子。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紅映得愈發嬌豔。她看見保民進來,頭低下去,手指絞著衣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