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雲點點頭,不再問了。
回趙家灣的路上,有鄰居追上來,勸保民:“保民,你就留在馬家莊算了。這兒地勢平,離鎮上近,幹啥都方便。你那趙家灣,山高路遠的,有啥好?”
保民搖搖頭:“家裡有羊呢。還有為民,在學校唸書,得有人管。”
鄰居又說:“羊可以趕過來嘛,為民放假了也可以來這邊住。”
保民還是搖頭:“再說吧,等過些日子再說。”
他沒有說出來的話是——那房子,那羊圈,那座石門,那片山坡,是他爹留下的,是他媽待過的,是他和為民長大的地方。再怎麼破,再怎麼遠,也是他的根。
雪瑩沒有說話,只是跟著他走。
回到趙家灣,日子慢慢恢復了原樣。
保民放羊,雪瑩操持家務,耀雲一天天長大。為民在學校唸書,來信還是說成績不錯,讓哥嫂放心。信裡還問雪瑩姐好不好,問她家的事。保民回信,說都好,讓為民別惦記。
可保民自己,卻怎麼也好不了。
他總覺得自己是個不祥之人。父親死了,母親走了,岳父岳母和小飛也死了。一連串的災難,都發生在他身邊。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命太硬,剋死了所有親近的人?
這種念頭像毒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他放羊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夜裡睡不著的時候也想。有時候看著雪瑩,他會想,她會不會也……他不敢往下想,可那念頭自己往外冒。
他變得沉默,比父親生前還要沉默。
雪瑩發現了他的變化。有一天晚上,耀雲睡著了,她坐在保民身邊,輕聲問:“保民哥,你咋了?這些天,你好像有心事。”
保民搖搖頭:“沒事。”
雪瑩握住他的手:“你有事。你跟我說。”
保民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才說:“雪瑩,你說……我是不是個克人的人?”
雪瑩愣住了:“你說啥?”
“我爸,我媽,你爸,你媽,小飛……”保民的聲音發顫,“他們都死了。都跟我有關係。”
雪瑩的手一緊,死死握住他的手:“你胡說什麼?那都是意外,跟你有什麼關係?”
“可為什麼偏偏是我?”保民抬起頭,眼裡全是淚,“為什麼偏偏是我身邊的人?”
雪瑩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十二歲就開始撐起一個家的男人,看著這個在潭水裡救了她爹、又把日子過起來的男人,心裡頭湧起說不清的滋味。她伸出手,捧著他的臉,一字一字說:
“保民哥,你聽好了。你不是克人的人。你是好人,是最好的好人。我爹活著的時候,說過多少回,你是他見過的最實誠的孩子。他幫過你,你也幫過他,那是你們爺倆的情分。他走了,那是意外,不是你克的。你媽走了,也是意外,不是你克的。你聽明白沒有?”
保民看著她,眼淚一滴滴往下掉。
雪瑩把他摟進懷裡,像摟一個孩子。她輕輕拍著他的背,說:“咱們活著的人,得好好活著。把耀雲養大,把為民供出來,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這才是對得起那些走了的人。”
保民伏在她肩上,無聲地流淚。
窗外,月光靜靜地照著。石門在遠處沉默著,像什麼都看見,又什麼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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