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民回到家把羊趕到山上,趕到了石門旁邊那片草坡。
羊群散開,安安靜靜地吃草。黑嘴臥在旁邊,吐著舌頭,眼睛半眯著曬太陽。保民沒有像往常那樣看著羊,他走到山門那塊大石片上,坐了下來。
這塊石片,父親當年就常坐在這兒。
坐著坐著,羊就吃飽了,天就黑了,日子就過去了。父親一輩子,好像就是這麼坐過來的。
保民望著遠處的山,望著山下的村莊,望著那些零零星星的炊煙。他想起這些年的事,一樁一件,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裡轉。
先是父親。父親從這石門上滑下去,摔死在下面的石窩子裡。他看見父親的時候,父親的身體已經冷了,硬了,頭上的血凝成黑乎乎的一片。
然後是母親。母親上山砍柴,再也沒有回來。那把柴刀,那隻揹簍,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殘忍的東西。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連個念想都沒留下。
現在,又是岳父岳母,還有小飛。
他想起那年夏天,在潭水裡,他拼命把馬建國往岸上拖。那時候他做到了,他救活了馬建國,後來馬建國還幫了他那麼多,幫他弄種羊,幫他認藥材,幫他把日子過起來。
可到頭來,馬建國還是死了。
死在自己家的窯洞裡,死在老婆孩子身邊。
保民抬起頭,望著那塊方方正正的巨石。夕陽把它染成暗紅色,像一塊燒紅的鐵。他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那石頭也在看著他,冷冷地看著,像看一個笑話。
他是什麼?
他是個克人的人。
剋死了父親,克走了母親,剋死了岳父岳母,剋死了小飛。誰沾上他,誰倒黴。誰對他好,誰遭殃。
他想起村裡人背後嚼的那些舌頭——有的說他媽是山神的女兒,山神遷怒於他家;有的說他是天煞孤星,命硬克親。以前他不信,現在他有點信了。
不然怎麼解釋?怎麼解釋好好的日子,說塌就塌了?怎麼解釋好好的家,說沒就沒了?
他坐在那兒,眼淚順著臉龐滑下來,一滴一滴,落在腳下的石頭上。
太陽落山了,天黑了,羊群咩咩叫著往他身邊聚。黑嘴站起來,搖著尾巴看他。他擦了一把臉,站起來,趕著羊下山。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馬家莊。
雪瑩還在那個院子裡,一個人,抱著耀雲,守著三間空屋子。保民去的時候,她正在灶臺邊做飯,灶膛裡的火燃著,鍋裡咕嘟咕嘟響。可她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雪瑩。”他輕聲叫她。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往灶膛裡添柴火。
保民走過去,蹲在她身邊。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了很多,指節突出,手背上還有幾道劃痕——那是挖土的時候劃破的。
她沒抽回去,就那麼讓他握著。
接下來的日子,保民每天來回跑。
早上把羊趕上山,讓黑嘴看著,然後往馬家莊跑。晚上再從馬家莊跑回來,把羊趕回圈裡。二十多里山路,一天兩趟,走得他腿肚子轉筋。可他不覺得累,他知道雪瑩比他更累,累的不是腿,是心。
雪瑩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哭。她就那麼活著,做飯,洗衣,餵雞,帶孩子。該做的事一樣沒落下,可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具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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