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瑩把為民扶回了家。
雪瑩看著為民頭上的傷,心裡像刀割一樣。她去灶房拿來酒精和棉花,坐在床邊,給他擦額頭上的傷口。酒精滲進傷口裡,那滋味雪瑩知道那是火燒一樣的疼。可為民就這麼躺著,眉頭都沒皺一下,好像那傷口不是長在他身上。
雪瑩拿了一條幹淨的白布,剪了一截,給他包上。做這些的時候,他一句話沒說,她也沒說話。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為民就起來了。
他走出院門,走過那條小路,向鎮上走去。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灰濛濛的光照著那座沉默的山門。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塊方方正正的巨石,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對著哥哥和父親墳墓的方向,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他站起來,轉身走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來,又擦。他沒有回頭,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動了。
雪瑩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穿好衣服,走出屋子,院子裡靜悄悄的。為民的房門關著,她以為他還在睡,就沒去叫他。她去餵了羊,餵了雞,掃了院子,做了早飯。飯做好了,她去敲為民的門。
“為民,起來吃飯了。”
裡頭沒聲音。
她又敲了敲。“為民?”
還是沒聲音。
她推開門,屋裡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抻得平平展展,床頭櫃上那碗飯還在,凝了一層皮,一口都沒動。他的包不在了,他的衣服不在了,他人不在了。
雪瑩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空床,看著那碗涼飯,心裡忽然空了。他走了。悄無聲息地走了。沒有告別,沒有留言,沒有說一句話,就那麼走了。
她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忽然有些慌。他那個樣子,昨天一天沒吃飯,額頭還帶著傷,就這麼走了,能行嗎?他能安全到縣城嗎?他不會想不開吧?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慌。
她轉身進屋,從櫃子裡拿出那包賣羊的錢,數了數,揣進兜裡。然後她抱起耀雲,鎖上門,快步往山下走。她要去縣城,要去看他,要親眼看見他平安無事,她才能放心。她這次沒有去找平遙,沒有讓她幫忙餵羊。她總麻煩人家,心裡過意不去。她把羊圈裡添夠了草料,水也加滿了,雞籠裡也撒了足夠的玉米粒。她想,就去一天,看看他就回來,應該沒事。
她抱著耀雲,走到鎮上,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班車搖搖晃晃地開著,耀雲坐在她旁邊,好奇地看著窗外,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雪瑩應著她,可心裡想的全是為民。他到了沒有?他吃飯了沒有?他的傷口還疼不疼?他還在生她的氣嗎?
到了縣城,她抱著耀雲下了車。這一次,她不像上次那麼慌了。她認得路,知道勞動局怎麼走。她沿著那條街走,走過那個小公園,走過那座橋,走到了勞動局門口。
她抱著耀雲,上了二樓,走到為民的辦公室門口。門開著,她往裡看。
為民坐在辦公桌前,對著桌子發呆。他的額頭上包著那塊白布,臉色很差,眼睛紅腫著,像是哭過,又像是一夜沒睡。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面前的桌上什麼都沒有,連一張紙都沒有,他就那麼坐著,發呆。
雪瑩站在門口,看著他,心裡像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沒事,他安全到了,他還在上班。這就夠了。
耀雲也看見了,張嘴要叫為民。雪瑩趕緊捂住她的嘴,抱著她轉身就走。她不想讓他看見她,不想讓他知道她來過。她只要知道他平安就行了,別的都不重要。
她抱著耀雲下了樓,走出勞動局的大門。站在街上,她忽然不知道該去哪兒。她不想這麼早回去,回去也是一個人,對著那個空院子發呆。她想了想,帶著耀雲去了商場。
前些日子賣了幾隻羊,手裡有些錢。她給耀雲買了一身新衣服,紅的,上面印著小花,耀雲穿上像個小公主。又買了一雙新鞋,白色的,軟軟的,耀雲穿上就不肯脫了。還買了好多好吃的,糖、餅乾、果子,一樣一樣,裝了一大包。她也沒忘記平遙,給黑娃買了一包奶糖,大白兔的,是縣城裡最好的那種。
耀雲高興得不得了,在商場裡跑來跑去,看看這個,摸摸那個,眼睛都不夠用了。雪瑩看著她那高興的樣子,心裡的壓抑好像也散了一些。這些日子,她太苦了,苦得都忘了笑是什麼滋味。現在看著女兒笑,她忽然覺得,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熬。
她帶著耀雲在縣城轉了轉,看了看街上的高樓,看了看來來往往的車,看了看那些穿著時髦的城裡人。耀雲什麼都新鮮,問這問那,她就一樣一樣地告訴她。走著走著,她心裡的那些堵著的東西,好像慢慢鬆開了些。她想起自己上一次來縣城,是來跟為民斷的。那一次,她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走都走不動。這一次,她只是來看他一眼,知道他平安就行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難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