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如梭,日子一天天過去,為民和秋平的婚期越來越近了。這些日子,雪瑩忙得腳不沾地,可心裡那個窟窿,卻越來越大。她的心也越來越痛。
耀雲進了育紅班,是村小學辦的,就是保民和為民小時候唸書的那所學校。教室還是那幾間土坯房,窗戶還是那幾扇木框子,操場還是那塊踩得光溜溜的黃土地。雪瑩送耀雲去報到那天,站在校門口,看著那棵老槐樹,看了很久。保民說過小時候他在那棵樹上掏過鳥窩,為民在那棵樹下摔破過膝蓋。
她把耀雲好好打扮了一番。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繫上紅頭繩,穿上那件新買的紅衣裳,腳上是一雙白球鞋,是她在縣城買的,耀雲穿上就不肯脫了。書包是為民用過的那個舊帆布包,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可還結實。雪瑩把包帶調到最短,背在耀雲身上,剛好到腰。那時候上育紅班的孩子,大多拎著裝酒的紙袋子,或者家裡縫的布袋子,花花綠綠的,什麼樣都有。耀雲揹著一個正經書包,雖然是舊的,可在那些孩子中間,已經算體面的了。耀雲高興得很,揹著書包在院子裡轉圈,黑嘴跟在後面追,她咯咯地笑,笑聲像山裡的鳥叫。雪瑩站在門口看著她,心裡又酸又甜。
再說婚事。雪瑩知道,辦酒席是要花錢的。她沒有跟為民說,自己做了主。那天她趕著四隻羊去了鎮上。不是賣羊的季節,收羊的販子把價壓得很低,一隻羊比秋天少賣十幾塊。雪瑩站在羊市上,跟販子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後還是賣了。她把錢揣進兜裡,厚厚的一沓,可她知道,這沓錢比平時薄了不少。回來的路上,她摸著口袋裡的錢,心裡盤算著,這些錢夠買多少肉,多少菜,多少菸酒。她盤算得很細,細到一瓶醋、一包鹽。她不能讓為民的婚事辦得寒磣,不能讓人說趙家的媳婦不會辦事。
賣了羊,她又找人上山砍了幾棵桐樹,拉到村裡木匠老張家,請他打一張大床和一套高低櫃。老張問她要什麼樣的,她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著她從別人家看來的樣子——床頭要帶靠背的,櫃子要高高低低的,上面可以擺東西。老張看了看,說行。過了半個月,傢俱打好了,雪瑩叫了幾個人,從老張家抬回來。大床漆成深棕色,床頭帶著靠背,坐著靠著都舒坦。高低櫃是淺黃色的,上面是兩扇玻璃門,下面是三個抽屜,亮鋥鋥的,擺在屋裡,整個房間都不一樣了。她把為民的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新床新櫃子擺進去。她站在門口看了看,覺得還缺點什麼,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塊新床單,是上次趕集買的,一直沒捨得用。她鋪上去,抻平,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了。
八月初八的晚上,為民回來了。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院子裡的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石桌上,照在正在吃飯的耀雲臉上。雪瑩在廚房裡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回來了?吃飯了沒?”她的聲音和以前一樣,又輕又暖。為民應了一聲,走進院子。他的目光越過雪瑩,落在那間收拾一新的屋子。
他走進去,站在門口。新床,新櫃子,新床單。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連牆角都掃過了。他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是一種酸楚,夾雜著感激,還有些別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攪在一起,說不清楚。
他轉過身,往雪瑩屋裡看了一眼。她的屋裡,還是那些舊傢俱。那張床,還是她和保民結婚時打的,漆都磨掉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那個櫃子,還是她從孃家帶來的,門歪了,關不嚴實,用一塊布簾子擋著。她把自己的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可那些舊東西,一件都沒換,為民想到這裡,心裡有萬般的虧欠。
晚飯後,為民還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望著月亮。月亮很圓,掛在山門上面,把那塊方方正正的巨石照得明晃晃的。山風從山坳裡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甜絲絲的。
雪瑩在他對面坐下來。她手裡拿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是她這些天記的。“為民,時間正好,後天正好是週日。待客用的板凳我們從學校借,我跟校長說好了。我算了一下,咱們村的方桌正好有十張,人應該夠坐了,不夠的話,我們再拿小桌子湊合。”她的聲音很輕,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為民點著頭,可她說了什麼,他一句都沒聽進去。他看著她,看著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白白的,柔柔的。她低著頭,看著手裡那張紙條,眉頭微微皺著,還在算著什麼。風吹過來,吹散了她鬢角的頭髮,幾縷碎髮飄在臉側。她隨手一撩,把散落的頭髮扶到耳後。那個動作,輕輕的,柔柔的,像羽毛劃過水面。
為民的心,猛地疼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夜裡,她也是這樣撩頭髮的。在他面前,在他身下,在那些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黑暗裡。她的頭髮散下來,垂在他臉側,掃過他的臉頰,癢癢的。她撩頭髮的時候,會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有光。現在,她還是這樣撩頭髮,可她看的是手裡的紙條,不是他。
後天,他就要結婚了。新娘不是她。是另一個女人,一個叫李秋平的、他見過幾次面的、說不上喜歡的女人。
他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著遠處的山門。那座山門,立了多少年了?看了多少像他這樣的人?看了多少像他這樣想娶又娶不到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走到這一步。他明明想娶的是她,明明發過誓要娶她,明明在她懷裡說過“我只要你”。可她不要他。她用哥哥作為藉口把他推開了。他恨過她,恨她狠心,恨她翻臉不認人。可他不恨了。他看著她為他張羅婚事,賣了自己的羊給他打新傢俱,把自己的屋子留在舊日子裡,他就恨不起來了。她不是不心疼他。她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拒絕了自己。
為民忽然站起來。
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裡暗下來。他走到雪瑩面前,單膝跪地,猛地抱住了她。動作快得雪瑩沒來得及反應。他的嘴唇貼在她的脖子上,親著,吻著,貪婪地,急切地發洩著這麼多天的思念。他知道那是她的禁區。每次他親那裡,她就會軟下來,就會閉上眼睛,就會摟著他的脖子,把身體貼上來。
雪瑩呆住了。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任由他親著。他沒有推開他,沒有喊,沒有像以前那樣說“不行”。她只是坐著,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搖搖晃晃的,可沒有倒。
“為民,不可以!”她的聲音不大,可很重,很沉,像一塊石頭砸下來,“你在幹啥?”
為民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她的臉。月光從雲縫裡透出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在抖,可她的眼神是清醒的,是那種把他從夢裡拉出來的清醒。
為民鬆開手,重新坐回凳子上。他低著頭,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雪瑩,我不知道你咋想的。這些天,我的腦子裡全是你的影子。我感覺自己快瘋了。”
雪瑩低著頭,不看他。
“你把我推給了李秋平。我難受,難受得要死。可日子還得過,班還得上。我沒辦法,就在恍惚之間,把她當成你。跟她說話的時候,我想的是你。跟她吃飯的時候,我看的是你。慢慢地,我好像從泥潭裡拔出來了一點,沒那麼難受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割在他自己心上,也割在雪瑩心上。
“後天我就要結婚了。後天晚上,我就真的屬於李秋平了。”
他抬起頭,看著雪瑩。他的眼睛紅了,有淚光在閃。
“在我結婚之前,我想要一個告別儀式。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告別儀式。我知道這個想法很幼稚,可這是我考慮了好多天的。你……你答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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