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人生四大喜事莫過於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可此刻,躺在洞房床上撫摸著秋平的為民,心裡卻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為民的手搭在秋平身上,卻沒有動。秋平的身體軟軟的,熱熱的,皮膚滑得像綢緞。可他摸著,心裡想著的,是另一具身體。那具身體,他摸過無數遍,每一寸都熟悉,每一寸都記得。她的皮膚沒有這麼滑,粗糙些,可摸上去,心裡踏實。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還有陽光曬過的被子的味道。秋平身上是另一種味道,香香的,膩膩的,是城裡女人用的那種雪花膏。
秋平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動靜,往他身邊靠了靠。她的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指輕輕划著,一下,一下,又一下,為民翻了身抱住了秋平......
這一夜雪瑩躺在隔壁沒有睡著,她感覺心裡很苦,她的苦,不是生活的艱辛。那些她都可以克服,再苦再累,她都能咬著牙撐過去。可這種苦,來自心裡,來自身體裡,來自那些她說不出口的、只能一個人嚥下去的東西。她不知道那叫什麼,她只知道,她難受,難受得想把自己縮成一團,縮到誰都看不見的地方。
隔壁的聲音漸漸小了,最後只剩下喘氣的聲音。兩個人的喘氣聲混在一起,粗重的,急促的,慢慢地平復下來。雪瑩聽著那些聲音,渾身一陣陣疲憊,像是跑了一天的山路,腿軟了,胳膊酸了,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可她睡不著,她躺在那兒,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屋頂。
她知道自己哭了,枕頭溼了一大片,臉上涼涼的。她伸手摸了摸,溼的。她把手縮回去,攥著被角,蜷縮著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團。她想起為民剛才那些聲音,想起前天晚上他也是這樣在她身上喘息,想起他說“我只要你”時那雙亮亮的眼睛。從今晚開始,那個一直要娶她為妻的男人,已經徹底屬於另一個女人了。
隔壁屋裡,燈滅了。秋平躺在為民懷裡,摟著他的脖子,臉上還帶著笑。“為民,”她輕聲叫,“你真好。”為民“嗯”了一聲,沒說話。他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腦子裡全是隔壁那個女人。她聽見了嗎?她睡著了嗎?她在想什麼?她的手伸過去,在黑暗中摸到秋平的頭髮,輕輕地摸著。那頭髮軟軟的,滑滑的,不是那個人。那個人頭髮硬些,粗些,紮起來的時候,有幾縷碎髮垂在耳邊,撩起來的時候,會露出白白的耳垂。他閉上眼睛,把那些畫面壓下去。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去,夜越來越深。院子裡的黑嘴不叫了,趴在窩裡,耳朵還豎著。遠處的山門沉默地立著,月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黑黑的。它看見了這一切,看見了隔壁屋裡雪瑩無聲的眼淚,看見了為民伸出去又縮回來的手,看見了秋平臉上滿足的笑。它不說話,只是沉默地立著,等著。它知道,這個家,從今晚起,有些事情徹底不一樣了。它知道,那個女人心裡的苦,比這山還重,比這夜還深。
雪瑩在黑暗裡蜷縮著,把自己裹成一個團。她冷,不是身上冷,是心裡冷。那種冷,從心裡往外冒,怎麼都捂不熱。她閉上眼睛,對自己說:睡吧,明天還要早起,還要餵羊,還要做飯,還要過日子。可她知道,她睡不著。今晚,她註定要睜著眼睛,望著這黑漆漆的屋頂,望著這無邊無際的夜,望著那個她親手推出去的男人,躺在另一個女人身邊。這就是她的選擇,也是她最深的愛。








